[游记]颐和园之冬魅

颐和园之冬魅
王崇懿

我的朋友曾经对我说，颐和园乃是一块阴地，北海也是，我在北京寓居过两年，北海未曾去过，但三游颐和园，前两次在春季，风沙弥漫的北京，给我许多坏心绪,一人在园内独行，倍觉孤单，看到吐芽的新柳、翩飞的燕子，昆明湖波光粼粼，万寿山在葱翠之巅，然而我对于江山胜迹、皇家林园又全无兴致，我因孤独而游园，我是漂泊异乡的游子。

这已经是七八年以前的事了，我对颐和园只有这样春天的印象，然而是值得我怀恋的。

多愁而无为的春天过去了，待来了暑夏、凉秋以至于严冬，我因不堪于北京的寒冷，决计往南方去，投合那空前开放的火热地域的新生活，我的朋友寻来对我说，何不在启程前去看看颐和园的雪景呢？我觉得这话颇有道理，颐和园的冬景确值得一看，况且我将要离开北京了。

我们在一个冬日风雪落定的午后，同游颐和园，由如意门入，在经过几道曲桥之后，渐入内园，最初给我印象的是西后叶赫那拉的船坞，连着船坞的水道经石拱直通内湖，往昔西后与内监泛舟于烟波致爽的昆明湖上，兴尽晚回舟，经水道驶入船坞之内，弃舟登岸便在此处，迄今荒废。

昆明湖是颐和园的中心，乃是一个人工湖，千八百八十六年（清光绪十二年）由西后叶赫那拉挪用北洋军费所造，于湖中去泥堆成万寿山，山上建佛香阁，乃是颐和园的制高点，在佛香阁可以看到颐和园的全景。在冬季，这一切覆在白雪之下，显出颐和园的旷古与肃穆，冬日的寒气在空中运行，颐和园成为冷园，游人少至，昆明湖冰封雪盖，十七孔桥凝在湖中，喇嘛庙(小布达拉宫)成为阴宫，唯有外园苏州街尚可一游，但毕竟是在园外了，不能算是诚心的游园观景，觉得很对不住颐和园似的，于是复由北宫门入，沿昆明湖西岸缓行，湖面上有人滑冰，更有老者佝缩于冰面之上，破冰垂钓，想是北京人之所为，近前观之，却是将所钓之鱼放生冰洞之内，又复行钓，钓之又复放生，如此反复，于此中觅得庸趣。

我年少时在校耳闻老师偶授中庸之道，觉得中国人很是伟大，总能脱身于繁复险途之中，于天地宇宙间寻道而得中庸之学，凡事皆取中庸态度，险则保全身而退，安则逸其位而无忧，不偏不倚，不慍不火,不罪于人，不害于他，终圆其志，是为大智慧也。而在我成年以后，我的态度发生变化，觉得所谓中庸之道者，不过是圆旋不进之庸学也，若由此，思想不能再得新生，而民族与国家不可再得新进，终是虚无。垂钓而放生，放生又复垂钓，如是返复，虽得无为庸趣，亦终虚无耳，这不是明摆着的悲哀病状吗？

我之游园而发议论终为朋友所笑，我也并不以为意，我一面仍发议论，一面徐徐的走，险入冰洞之内，这是我发议论后所遭遇的危险的经历，我很不服气，决绝的登岸，上了玉带桥。颐和园寒风冽冽，游人似乎愈加寥落了，渐近龙王庙时，天色亦愈阴晦，隐约见寒松下立一白衣女子，黑发垂肩，近前看时，相貌富丽，然目有幽怨之色，疑是昆明湖湖龙王之女，正欲问话时，闪眼间却已无影，入庙于后院中寻之，竟无踪迹，而庙内阴气太盛，不可久留，匆忙退出，待再回首时，已走出玉带桥之外了。湖心岛上的龙王庙渐渐的远了，变成一个细小的黑影。

颐和园的冬日愈加深冷了，大雪纷飞，草木萧疏，水山无色，宫檐凝冷。我们在北宫门外红叶酒馆落座，要酒要菜，慢慢坐喝，以御寒饥，窗外雪落无声。

京广道中，夜车飞驰，北京渐渐的离我远了，我心中想着龙王庙，静静的向铺上睡下去，我的心中充满了梦幻的情思。
1996.1.22记于深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