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记]在纽约公交大罢工中的现场

在纽约公交大罢工中的现场

陈儒斌

12月19日晚上才参加了现代艺术博物馆举办的员工圣诞晚会，一路上看到曼哈顿中城洛克菲勒中心已经张灯结彩，一派过节的盛装气象。不料翌日凌晨，大清早就被唤醒：捷运罢工了！今天将没有地铁，没有公车！打开电视，打开电脑，所有的新闻都在讲述同一个内容，公交系统大罢工竟然就这样令人难以置信地开始了。纽约地铁公司和公共汽车公司同属大都会捷运局（MTA），工会一声令下，公交系统所有车辆全部停驶。本来是充满过节气氛的纽约，陷入了一片迷茫之中。

乘坐华人小巴进入曼哈顿

纽约利用公交系统上下班的市民有700万，每天依赖公交上班下班，我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比平时提前一个半小时出发，首先前往每天坐车的地铁站，拉开大门往里面看一眼，看到地铁入口已经被绳子拦住，然后失望地出来。虽然听到电台，看到电视的新闻，不亲眼看一眼地铁站的门口，似乎有点不甘心。

一些市民没有心理准备，一下子不知所措。没有地铁，没有公共汽车，都在说“怎么办？怎么办？”要知道，纽约人的工资大多数都是按照打卡计时来计算，不上班就没有工资。尽管市政府通过各种媒体公布了许多应急措施，面对突然来临的公交大罢工，不少市民还是无所适从。

幸好，我所居住的是华人聚居的社区，地铁口附近就有通往曼哈顿的唐人小巴，平时因为一直乘坐地铁，对小巴简直是视而不见。可是到了公交罢工这个紧迫的时刻，小巴简直就像寒冬送炭的使者。大家自觉地在小巴的上落点排队等候，在零下2度的寒冷气温中等待了将近20分钟，终于来了一台唐人小巴。司机操一口纯正粤语，解答着乘客的提问，很多乘客都像我一样，第一次乘坐华人小巴。这是纽约的粤语社区，大家都使用粤语互相问候。在排队的广东人之中，夹杂着个别的普通话，还有个别的黑人白人。唐人小巴平日是华人前往曼哈顿唐人街的辅助交通工具，方便不懂英文的华人，不过罢工期间，唐人小巴成了我们社区前往曼哈顿中城下城的唯一公共交通工具。

我上车的地点刚好就是唐人小巴的总站，平日这条线路的小巴在这个区域有五六个上客站点，不过大罢工时，上班高峰期间，小巴在第一站就装满了乘客，其它站点根本无法停车。

小巴一路缓慢前进，没有了公交，大多数的市民都被迫乘坐各种汽车前往曼哈顿，一路上大堵车，小巴慢吞吞地行使，花费了比平时多了一倍的时间，小巴好不容易才到进入曼哈顿，我和一批需要转车到中城上班的乘客提前在布鲁克林桥脚下了车，我要到桥上看看有多少人走过布鲁克林大桥到曼哈顿上班。

哈德逊河上的寒风劲吹，吹得脸部、手部刀刺一样痛。举目前往，整座桥上密密麻麻都是赶路上班的行人。不待我发问，一位黑人阿姨说，恨死了大罢工，我走了将近45分钟才过得了这桥，从家里出门开始算，我已经走了一个多小时了！

布鲁克林桥脚曼哈顿一侧，一批摄像机严阵以待，挑选着行人进行现场采访。我看到，哥伦比亚电视台，默多克的福克斯电视台，美国广播公司等媒体的转播车在桥脚排成了长龙，车上竖着大大小小的发射天线，成了一个特别的景观。

红十字会的义工正在给几乎冻僵的行人送上免费的热咖啡和热巧克力，我喝完了一杯温热的巧克力，赶紧说谢谢，并说今天真冷。红十字义工先生说，哪里比的上凌晨4点的时候更冷！原来，捷运罢工刚开始，红十字的义工4点钟就来提供服务了。

回到公司，有的同事辗转乘车，迟到了一两个小时，有的由于不知道怎么乘车，根本无法前来上班。

下班时分的排队长龙

由于居住的地方恰好有唐人小巴，而且是出发的起始站，上班的时候还好，不用怎么等候。可是到了下班，问题就来了，从曼哈顿到布鲁克林，整个唐人街只有两个乘车点，分别由两个不同的公司经营，跑着不同的线路。

从公司到达乘车点，并不遥远，可是当我到达的时候，等候乘车的队伍已经在路边排了两个街区那么长，估计大概有300多人，我的前面是一位华尔街工作的华人小伙子朱先生，朱先生说，今天已经提前下班了，不料还是这么排长龙。我的后面的是一位白人姑娘，我问她为什么知道这里有唐人的小巴，她说，我就住在你们那一带，当然知道啦。有个乘客，走了一个小时才来到这个小巴车站。

寒风凛冽，不知道还要等候多久，抓紧时机拍摄几张图片，便走到队伍开头，用询问队列最前面的几位同胞，原来他们已经等候了一个半小时。小巴来得很慢，路上必定是大塞车。

结果足足等候了一个小时，终于上了小巴，每辆小巴只有32个座位，归家心切，不少人像我一样，只好挤着站在中间过道。走路也只需要45分钟左右便可以通过的曼哈顿桥，小巴却要花费整整半个小时才能通过，可以想象速度之慢。回到家里，已经将近9点。

第二天上班的情形稍微好了一点，据说是更多的人使用了市政府倡导的应急办法，多人共乘小车进城，所以我们乘坐的小巴进入曼哈顿稍微快了一点。不过，下班的情形还是一样，在寒风中等候一个多小时。然后小巴在缓慢的车流中离开曼哈顿，回到家里也是将近9点。

吉米四个小时的长途跋涉

吉米是来自洪都拉斯的侨民，就在我隔壁的公司工作，平时我们偶尔聊聊天，我也跟他学了几句他们家乡的语言。他居住在皇后区的牙买加，那个地方并没有像华人社区一样的通勤小巴，他也舍不得15美元乘坐的士，况且他的英文也不灵光，结果徒步走了四个小时才到达曼哈顿上班。

可是他的老板还没有来，公司大门紧闭，吉米只好在我们办公室暂时休息等待，我一边跟他说话，一边忙着自己手头的事情，正想问他会不会迷路，却听不见回答，只听见一阵隆隆的鼾声，困倦的吉米已经坐在椅子上睡着了。

四个小时的徒步上班可能算是长了一点，可是电视上播出的片断之中，不少居住在布鲁克林的居民都花费一到两小时徒步过桥到单位上班，光是跨越哈德逊河的布鲁克林大桥，徒步走过来就要45分钟以上，而且是在摄氏零度以下的清晨严寒之中。

几家欢笑几家愁

在公交罢工当中，将近千万的市民蒙受了损失，最直接的是每人多付了三天的额外交通费，还有不少市民因为迟到和缺勤减少了工薪收入。

曼哈顿的许多商家，本来正趁着圣诞节的黄金购物时段做更多的生意。公交大罢工导致游客急剧减少，市民也因为出行不便无法出门购物。曼哈顿的商家在罢工期间生意额度减少大约一半，罢工的第一天，不少商家因为无法应付突发事件而开不了门。本来一直热闹非凡的唐人街此刻变得冷冷清清，许多商店门可罗雀。

另一方面，从事客运交通的公司和个人，在这次灾难之中，成了几乎唯一的“赢家”，作为市政府的应急措施，允许通勤小巴涨价至5元，比原来的2元或者2.5元高了一倍以上。也允许出租车多次上客，每个客人每次可以收费10元，跨区15元。

因为市民出门不方便，位于郊区的购物中心和小商店的生意一下子变得热闹起来，市民没有了公交工具，只能够就近采购。我家附近一个开业不久的唐人超市，收银台前罕见地排起了长龙。

作为非法罢工的参加者，公交系统的每个员工也将面对到各种惩罚。罢工一天，政府将会向组织罢工的公交工会罚款100万美元，3.4万参与罢工的每个职工，每罢工一天，将被扣2天工资。

其实参加罢工的公交职工也是身不由己，我的一个朋友在地铁公司工作，刚刚付了新买房子的首期，非常不愿意看到罢工成为现实，他说，1980年的那场历经11天的公交大罢工，以工会的惨败告终，那些参加罢工的老员工说他们几个月才恢复过来。

纽约公交系统的员工待遇并不低，收入稳定，福利良好。纽约市民对公交罢工表示不可理解，市长公开指责罢工的工会组织者“自私自利”，市民甚至评价其“贪得无厌”。

公交罢工重创纽约经济，除了商家直接损失之外。每天，3.7万着装警员接受强制性延时工作，8小时工作延长至12小时，所有的休假和请假全部取消，以确保罢工期间纽约市庞大的地铁系统的安全。

市长徒步上班

清早打开电视，看到市长布隆博格先生正走在布鲁克林大桥上，徒步到市政府上班。市长本来居住在曼哈顿上东区的豪宅，这位亿万富翁市长平时经常乘坐纵贯曼哈顿的6号地铁上班，获得老百姓对他的良好印象，他在今次的市长大选中已经胜出，获得了四年的连任。前不久地铁反恐期间，市长乘坐地铁上班的图片连续几天出现在当地报纸的头版。

自从公交工会在跟公交公司资方谈判时宣称要罢工的那天开始，市长就居住在与市政府一桥之隔的布鲁克林紧急事务处理中心，所以，罢工一开始，市长徒步上班的新闻就会马上登上报纸上电视。

市长走在桥中，前后左右都是他的随从，福克斯电视台直升飞机正在空中拍摄市长的上班过程，该台记者通过电话对市长进行现场采访。

连续三天，市长途步过桥上班都是新闻的主要内容。如果罢工不停止，市长将会每天这样走路过桥上班。除了上班之后的现场采访，市长每天都召开记者会，发表自己对罢工的看法，宣布政府的应急措施。

年近古稀的富豪市长以身作则，对百姓的心态能够起到一定的安抚作用。

罢工结束，记忆难忘

12月22日星期四，已经是罢工的第三天，当天早上出版的《纽约邮报》头版，激动地将纽约大都会捷运公交工会主席罗杰·图森的图片处理成铁窗之中的效果，配上响亮的题目“把他送进监狱！”（Jail Him）市民的怨怒正在通过各种途径传达出来。

纽约州的法律明文禁止公交系统罢工，公交罢工一开始就是非法行为，罢工的领导人有可能因此被判入狱。

下午，在各方面的压力下，公交工会通过投票，终于宣布了停止罢工，恢复工作。当然，等到所有的地铁和大巴正常运转，需要十几个小时，这已经是第二天的事情了。

所有的纽约人都为罢工的结束而高兴。有个市民诙谐地说，纽约人太胖了，当然需要运动减肥，但千万不要以这么一种被迫的形式。

公交即将恢复，但公交系统劳资双方的谈判还将继续，不过，对于市民来说，只要公交正常运转，其它方面倒没有多少人去关心了。

新世纪短短的五年之间，纽约人经受了2001年9月11日的恐怖袭击、2003年8月14日的大停电，还有这次2005年圣诞前夕刚刚结束的公交大罢工。这些事件，都会深刻地留在纽约人的记忆之中。另外，这些不幸事件的发生，无形之中也将人与人之间的距离拉近了。

(上班一族走过布鲁克林大桥)

(地铁门口的关门告示)

(红十字义工为行人服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