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记]繁华蔽眼——台北二日

September 29

在昨天之前，每次听到“繁华”，首先想到的是上海。很小时听爸讲《霓虹灯下的哨兵》，霓虹灯，那是什么样的城市啊，彻夜不眠，车水马龙，衣香鬓影。后来亲眼看了大上海，却总觉得透出那么一股冷气——大都市的高傲和机械。台北不是这样。台北的楼没有上海的高，车没有上海的快，人更没有上海的行色匆匆，可是处处透出繁华的气息。不，繁华来得过于生硬浮泛，应该叫：温柔富贵，台北是与哲学相对的繁华，上海是与贫瘠相对的繁华。
未到市区，两边小山上的房屋便渐渐多起来，台北人很聪明，满山绿树浓荫之中的高楼大都是暗粉红色或是带点灰的米色，在热带潮热的天气里，与周围环境很协调，一点都不扎眼。车进士林老城区，道路两边都是很小的店铺，卖食品的居多，挂着书法端秀或俏皮的手写招牌，一两层楼，最多三层，因为是山地，房子方向都不是很正，偶有行人，无论男女，皆是拖鞋短裤，抱着孩子或提着一包什么小吃，悠闲地走过。路上卧着各色的狗——台湾的狗算是一绝，比北方的狼狗细瘦一些，也矮一些，少了那种英武之气，不光是外表，脾性也是。初到学校时，看到图书馆门口齐刷刷躺着七只狗，不是象狼狗那样趴着，而是舒服地侧躺着，四肢直直伸出来，人至不避，车来不惊，偶尔懒洋洋地站起来，跑到图书馆大厅或是行政楼里撒个欢儿，出来找个干燥荫凉的地方再躺下，倒真是把初来乍到的我给吓坏了。后来听说那是清大的“校狗”，是学生社团收养的，有专人定期投喂，它们也乐得自在把校园当成自己家了。本以为校园里的狗是被惯坏的，原来市井之间的狗有过之而无不及。想来也是，衣食无虞，安静的街区又无需看家护院，人过得安闲，狗也落得清净了。

先到故宫，小家子气的建筑掩盖不了稀世珍宝的光芒，加上里面灯光布局和保护措施做的实在是好，六个多小时的饿，冷，累，浑然不觉，仿佛一个饕餮食客，只顾贪心，连味道也忘了尝，下午四点多出来，外面正下着雨，方才所见只觉恍惚如梦，金带勾，毛公鼎，定窑瓷，不知是教科书上的名字活了起来，还是自己进了机器猫的任意门。直到觉得喉咙痛，才发觉在里面呆的太久伤了风。

在故宫里面，时常听到年轻的父母给孩子讲解历史，不得不感叹台湾人的国学素养真是很好.。不过，那些小典故后面通常都跟着一句“真正的故宫在北京”，语气里是向往，还有点底气不足。台北的气质的确不大适合故宫，那些带着历史风尘的宝物本来也不属于这个繁华妩媚的地方，就像妙龄少女手持名家题了字的宽骨折扇，总显得有些不伦不类。真正的台北，是士林夜市，是西门町，是101大楼。士林夜市的路极窄，我们三个女孩子靠紧一点通过就占了整个路面，加上路边凸出来的蚵仔煎锅、饰品摊伸出的布招牌，更显得拥挤热闹了。逛街的人又很多很杂，时尚的年轻人自然是这里淘宝的主力，小学生会盯着精品店里的小公仔不走，路过的家庭主妇或是老婆婆们会顺手买两份热气腾腾的面线省去好多做晚饭的工夫。天一黑，有店面的时装店、小餐馆，没有店面的各样小摊亮起大大小小的灯，从街一头望去，随着街道建筑的蜿蜒远远地连成一片，加上人声喧腾，热气、油烟缭绕，一派盛世的太平祥和。这样的道纵横加起来估计有十来条吧，台北的夜市为什么那么有名也就不难理解了。西门町气魄自然比夜市要大，楼盖得高，路修得宽，店面也考究些，卖的东西更精致时尚，种类也多，逛街的多是日韩打扮的年轻女孩，当然身边少不了个付账的，呵呵。有几家卖的木制小玩具实在是很可爱，只是价格很高，可能是台湾自己产的木材太少要保护吧。至于101大楼，大概对于多数台北人来说，也就是一座很高很气派的大楼吧，它只存在于旅游者的向往中，与本地人的生活无关，就像天津市民从来不会到天塔上花上百块钱吃二两饺子一样。三者中，我最喜欢的还是士林夜市，也许因为它有那么点“土”，有时候，土就是一种浓浓的人情味，比较象那个生养我的小城。

久居天津，乍一见台湾的生意人，真有受宠若惊的感觉。和淇淇在西门町一家冰店吃罢有名的雪花冰去结帐，柜台前坐着一个和我们岁数相仿的男孩子，一见人来忙站起来，双手捧在胸前接钱，面带微笑用标准的台湾国语真诚地连声道谢谢，吓得我俩落荒而逃。在大陆，大都市的服务人员永远是债主一样高高在上，而稍小一点的城镇就好许多。大概是大城市过于机械和功利，生活节奏快，人心不那么单纯了吧。那么，台湾服务人员的笑脸，是否可以归因于闲散安逸的生活呢？应该是吧，在这里，时间被随处可见的咖啡馆、冰店、小吃摊拉伸得很长很长，眼下的安详热闹似乎也随着延伸到无限，世俗生活的幸福如岛上浓重的水汽浸润着每一个人，一个享受生活心无旁骛的人大概不会有很大的火气。虽然政治，经济，文化，似乎这里的每一个领域都不甚安宁，可是你总会觉得这些很遥远，一杯浓浓的珍珠奶茶才是眼前看得见摸得着的，与吵吵嚷嚷的大选无关，与出世还是入世的哲学无关，与一切形而上的东西无关。

台北之旅归来，打开电脑，再听许巍的歌，竟有半天不能入耳。繁华蔽眼，人的心境容易变得狭窄而浅淡，台湾人很少写字有风骨的，不知是否与这种气质有关。可是对于终极的感叹，大概只有深味生之痛苦才更容易激发，信天游只会诞生于陕北的穷山恶水，柴米油盐的小小幸福，也未尝不令人羡慕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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