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深信,地缘对于作家的影响与生俱来,不容否认。好像胎记,不管别人能不能看见,也不用经常伸手去摸它,它终生都在自己的屁股上。 云南是个好地方,天下人都知道。密密麻麻迅速移动的“背包蚂蚁”中,大概,每十个游客里至少有五个去过云南,另外五个将要去云南。云南是边境,自由的风不识界碑,把那边的异国情调弥漫过来,又把这边的“打歌”传播过去。云南有香格里拉、纳西古乐、银饰部落和花腰民族,以及不计其数的奇草异禽。她那气象万千的美貌“映像”,投射在全中国的镜子里,引无数倾慕者竞折腰呢。 云南作家因此有福了。在那样遍地珍稀的地方,仿佛只要你会叫一声“阿里巴巴”,就必定能任意进入宝库。云南作家因此也很不幸,不但大家对他们期待过高,他们预设的跨越高度也难住了他们自己。在云南丰富的“物产”中,诗人作家的GDP增长,一直众所瞩目。 作家在他的生存环境中,摒弃什么?亲和什么?融会了哪些因素?又蒸发了哪些成分?除了人们常说的地域文化的制约外,还包括了自然环境,家族遗传,甚至气候的细微变化,对于风格与性情都有着潜在的、不可估量的影响。 我出生在祖国的海疆,世居鼓浪屿,是个亚热带风情小岛。到过鼓浪屿的朋友总是感慨着下结论:“这样的地方就应该出诗人。”人们形容土壤肥沃时,常说“插一根木棍就能生根开花”,我不就是那一根幸运的木棍吗?我知道自己并无才气,读书不多,先天与后天注定了是平庸之辈,就算机遇好,长到天上去,不过是一株既不耐寒又不抗旱的短期热带植物。 承受钢汁般阳光的浇铸,像芭乐果一样潮湿地呼吸。被台风高高抛起,又被海浪轻轻接着。在闽南语音的市声中睡去,又在水鸟的聒噪中醒来……写作对我,仅仅是顺应自然的一种简单生活罢。 好些年前了,以朋友的牵线,我得以联系到云南怒江边上一个傈僳族小姑娘,名字叫密南。当时,她刚上小学四年级,是个孤儿,与老外婆相依为命。能够支持一个贫困女孩读书,正是我多年的心愿。我一竖一横、端端正正地给密南写信,附上写好地址的信封,并贴了邮票。等她小学毕业,文字渐渐清晰通顺,除了规定的学费外,每次信中我都夹了一点零用钱,希望用在女孩儿特殊的成长过程中。 六年里,我一次一次给她寄包裹,从毛巾牙刷、书籍纸笔到鞋袜、羽绒衣,甚至还有一件超短裙。我知道,在那样的高寒地区,这样的裙子也许她没有机会穿,但是至少可以让她体会城市孩子的生活方式吧。寒假里,女孩回信说,每夜她都穿着那件红色羽绒衣睡觉,因为“它比家里的被子还要暖和”。 密南上初中以后,我给她的班主任打电话,询问她的学习成绩。班主任回答说,她的成绩中等,再加把劲也许可以考上民族师范学校。前景光明哪!我与孩子在信中约定:中考一结束,将邀请她到我家来过暑假。 那期间,我去过云南很多次,却没有机会到怒江边上那个叫秤杆乡的地方,去探望我的“怒江女儿”。我担心助学的那一点钱,还不够当地的接待费用,岂不是让人为难吗?至于独自悄悄前去寻觅,体弱多病的我没有信心,朋友们都说那条路很难走。 但是,密南初中毕业以后,我就没有她的消息了。我猜想她不再读书,已经和当地那些花期少女们一起,在不同的民族风情园里,穿着美丽的傈僳族服饰,面带微笑,载歌载舞,挣钱给外婆买棉鞋。 记得有一次,在昆明一家大酒店里,翻到云南诗人于坚的一篇精彩游记,我竟从这本画报撕下那几页带回家细读。于坚写到呐喊的怒江,传奇大峡谷,法国神甫和山民自酿的葡萄酒……我看到的却是自己所牵挂的纤细身影,嬉笑活跃在这些烟雾苍茫的描述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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