澜沧江边的油菜花 出了景洪,生平第一次喝到新鲜的椰子汁,淡淡的,没有想像中的好喝,也没有人家形容的那么难喝。困难的是不敢想像那么大那么重的整个椰子的汁都装在自己的胃里。
向东直奔了一段,发觉走错路。倒回来,房屋的间隙里看见一条宽阔平缓的河流。
夏汐说:“我们又在澜沧江边了哦。这里的澜沧江就大不一样了。”指挥着从一条小道插到江边去。
灰色的江水在上流不远处打一个弯,到这段又远远避开了去,留下广阔的平沙。沙地上有车辙印,因循向前,原来是拉沙的小卡车。几个工人好奇地望着我们。
切诺基停在旧辙的尽头,大家跳下车来左看右看。我又跳到切诺基的前杠上坐着,我觉得这是表达对它的喜欢。
松哥拣来两棵干枯的矮树放在我旁边,端详着说:“你有没有红色的衣服啊?”
我说“有啊。”
“气(去)换吧。换件红色的衣服。”他戴着蓝花花的扎染软边帽和墨镜,一手叉腰,一手挥舞着说。这是“陈导”的标准姿势。
我钻进后座,换上一条长及脚踝的红裙子出来,他们已经摆好了相机。我又跳上前杠。夏汐在镜头里看了看,忽然说:“等一下。要找点绿的东西来才好么。”径自走了。
片刻夏汐出现在岸边芭蕉地里。他穿一件红色的外套背心,烈日下皱着眉头,带了一张翠绿欲滴的完美的芭蕉叶回来。
陈导吩咐我将蕉叶举在头顶,一手搁在胸前握着一束黄的白的细细的菜花,偏着头看镜头,不许笑。
目之所及,烈日下的荒滩沟壑纵横,一侧青山隐隐,一侧蕉林竹寨迤逦不尽。风尘仆仆的切诺基横在沙滩上,车头坐一个衣着鲜艳面无表情的女子,发如飞蓬,车头立着无根的枯树,荒漠般沙滩上却又有一片翡翠般的绿荫……所有的一切都不合情理不合逻辑。夏汐说:“我说不出来这有种什么意味,奇怪得很,可是我还是想拍。”说了也举起相机来。
看着四个黑乎乎的大镜头,看着镜头后面一本正经的四个同伴,要忍住笑是件十分吃力的事情。我努力克制笑容的表情显然无法让他们摁下快门,尚中亚和冬潮有时候得站起来等。
面对这四个人没有笑容是不可能的事:受人爱戴的首领,要么一本正经要么小孩一样可爱的冬潮,温柔亲切的松哥,又酷又憨实的尚中亚。如果云南之行真的是我最真实的几天,那么我天生就是微笑的表情。
大太阳底下拍了很久,还是拍得一些笑笑的照片。高高兴兴的继续开路。
路是条细白发亮的柔和的带子,在线条圆润的丘陵里婉转迂回。
转个弯,一泓明媚如碧玉的水库出现在右边,火红色的斜拉索桥轻盈地横跨在上面,将小路引向对岸秋林般诗意的山坡。
如果版纳也有四季分时的话,应该也是春天。春天的橡胶林却令人意外地呈现出秋天的意境。
橡胶树细长硕直,灰白斑驳密密成林。地上厚厚的枯黄的落叶,枝干顶端黄绿色细细碎碎的新叶象树林抗拒深秋寒意的最后一点坚持。由近及远,林色渐渐渺无,淡化成白与微黄的光晕。坡下一潭深绿色的湖水,仿佛凝固的翡翠,幽幽地散发着寒意。金色的阳光斜洒下来,温暖无声。
这一下,四个人齐声催我快快走上桥去给他们拍照。
索桥是钢做的,钢绳钢板。却整个漆成火红色,配着桥下碧绿的潭水,艳丽无比。
象小学课本里那个走进锦图的人,我一步一步不置信地走进这幅艳丽的图画中去。待掉过头来看看岸边的同伴,他们在图画之外。被色彩隔绝两处,只能相望。仿佛完全没有联系。
图画外的人冲我挥舞着双手,一次又一次地教我从桥的那头将芭蕉叶举在头上缓缓走过来,一遍又一遍。他们换镜头、换相机,站起来、蹲下去,走到右边、走到左边。我越来越懒,开始在桥上转圈、伸懒腰、将两只脚放在水面上,看水波在脚趾周围形成软软的褶皱。终于得令收工,头上的凌霄花已经困倦地盹着了。
夏汐跟我说:“你这一生最美的照片都在这里了。”我说是,我的最多最好的照片都在这一万里路程里,最好的相机、最好的风景、最好的摄影师,而且我从来没有这么自然这么高兴过。
何况还有遍地瓜果。
拳头大的翡翠西瓜,黄瓤清甜多汁,5毛钱一个。那时候我真的不想回家了。
卖瓜姑娘头带斗笠,斗笠下雪白的面容,双眉如黛,红唇白齿,凤眼善睐,巧笑频仍。我该劝同伴们一起留下的。
傣家
中午时候路过一个“傣族风情园”,通常的人工景点。可是门口坐了花团锦簇的一群女孩子,还有白衣服的老年人在奏乐。所以把切诺基留在树阴里,拿出记者采风的身份来,省了门票,将象脚鼓和大锣讨来自己身上挂着,傻呵呵地奏些想当然的调子,笑得女孩们前仰后合。
风情园里逛上一圈,看见很多神的塑像。其中有个国王,因为德政显著,也居于神列了,而且是“美男神”,温雅白皙清秀。其他的神,都长眉凤眼,持蛇惩恶的邪神也不可怕。
阳光下有种树开一朵朵鲜红色细丝绒球似的花朵,好看极了。还有一棵不知名的美丽的树,树干修颀,翠荫如盖,亭亭而立。有照为证。
服色艳丽的女孩子都是导游。黑发盘成髻坠在脑后,耳畔插着艳丽的绢花。里头有个名字发音约为“皎”的女孩比其他女孩大方些,松哥请她和同伴到路边一户人家竹楼上去照相。
收了工准备开路的时候,皎客气地说:“我家离这里不远,将来你们有空的时候请到我家来做客。”
松哥说:“我们现在就有空。”
听松哥这么单刀直入地要到人家里去做客,不禁骇笑,补一句:“方便吗?”。皎也呆了一下,旋即大方地说:“没关系,我去请个假好了。”立刻跟同伴去请假。
皎的好朋友叫“澎”。她们的名字发音都很奇特,没有相应的拼音可以表达。如果要较真,皎的名字其实象“皎”和“告”的音重合在一起,澎的名字就象象声词“嘭”带了更重的后鼻音。她们都穿着十分合身的筒裙和小坎肩,一前一后带我们走进土墙围绕的竹寨群落里去。
路边时常出现大蓬的扶桑花,翠绿的叶子,艳红的花朵。树下有黑色大而丑的旱鸭子守护着它们的小小的泥浆洼地。
偶然间回头。二楼一间窗子里闪过一个淡绿衫子的身影。虽然只是一刹,我却一手扯住冬潮,眼睛望着那窗合不拢嘴。那里有个米色皮肤的大眼睛的姑娘,圆润的颊边还有个可爱的酒窝,碰见我的眼神的那一瞬神情娇憨地闪身躲在了窗畔。我呆呆地跟冬潮说:“那窗子后面有个好漂亮的姑娘。”她的淡绿衫子从木板的缝隙里隐隐可见。冬潮举起了相机,我们静悄悄的等。
片刻,她有点不置信我们还在守着,探头出来瞄一眼,迅速地又缩了回去。冬潮没来得及摁快门,嘴角叼着烟含糊不清地一声叹息。
再守片刻,她大约只在缝隙里观察我们了,再也不肯出来。
皎的家里只有外婆在家。
皎刚给我们倒了茶出来,头发花白的外婆已经抓出一只鸡磨刀霍霍地要款待我们了。我赶忙客气道:“不用不用,刚才在风情园门口我们已经吃过午饭了。”皎笑说:“已经要杀了。”我还想推辞,岂料夏汐说:“杀就杀了罢。”于是那只倒楣的鸡只得呜咽一声告别人世。
皎找来她的衣群给我换上,她妈妈手做的淡蓝色一套窄小的坎肩和筒裙,到也合身。穿了去给同伴看,才发现四个人已经倒了三个在人家堂屋中间的凉席上,酣声如雷此起彼伏,只有尚中亚在长椅上勉强撑着沉重的眼皮打哈欠。皎一看这情形,马上进屋拿出好几个枕头出来。我们这里头,尚中亚是顶讲礼数的一个孩子。我一心要学他的榜样,可是看见胖乎乎可爱的枕头放在看上去很凉快的凉席上,不免庆幸已经有了个礼貌的代表,自己也可以溜去睡觉。
躺在竹席上,枕着软和舒服的枕头,一声感叹还没结束,人已经掉进了黑甜梦乡。
醒来时发觉满屋有人轻轻走动,原来皎的父母和几个亲戚来了。同伴们已经在摆弄相机准备开工。
一个穿迷彩服、脑袋象个上大下小的萝卜一样的小男孩被叫出堂屋去,不许打扰我们吃饭。
方桌上摆满了菜,皎和澎陪着我们,也许是因为文静不语的她们在一旁,也许是因为知道人家一大家子在外头等着,所有人都静悄悄的吃饭,偶有碗筷叮当声。阴凉的堂屋底下,我看见同伴的动作,却听不到他们的大嗓门,感觉仿佛是自己还没有从睡梦中完全清醒过来。
皎的家人排排坐在就着阁楼栏杆做的长椅上,看见我穿着皎的衣裙,他们都笑了。皎的妈妈和玉腊的妈妈很象,皎的爸爸和其他我们所看到的版纳的男人很象。
给他们照全家福的时候,因为天台窄小,夏汐、松哥和尚中亚紧紧地把背靠在厨房的矮墙上,三个人举着相机挤在一起,好像张皇失措走投无路了被迫举起相机来抵挡一样。这是我和我的傻瓜相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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