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汽车正在翻越高黎贡山。从保山出发,到腾冲有四小时路程。兜兜转转了许久,眼前除了山路还是山路。当汽车转过一个弯,对面山间的云,立刻奔涌而出,白云被郁郁葱葱的树托着,聚拢,又散开,变幻不同的形状。我们的车还在向上缓缓爬着。终于,行进在云之上了,看到云在车下面飘来飘去。我有些恍惚,这是在云之上了吗? 不知又过了多久,汽车经过龙江大桥,大桥两边绵延不绝的金黄色稻田突然贴了过来,稻田的尽头是一排密集的针叶林,间或有一丛竹林点缀。绿色的树和黄色的稻谷,层层叠叠,衬映着初秋时节的天高云淡,城市里的一切都在这里消溶了。 很快,腾冲坝子到了。 被徐霞客称为“极边第一城”的腾冲,在高黎贡山环抱着的一个盆地里。这个离昆明739公里的边城,是西南古丝绸之路上的重镇(比北方丝绸之路早200年)。躲在边远大山里的小城,竟让我有惊艳之感。整洁宽阔的街道,花团锦簇,浓荫蔽日,这是我见过的最美丽最洁净的县城。边城马路在略有起伏的延伸,拐来拐去,可能会拐到河边,可能会拐到县政府,也可能会拐到气势恢宏的三桥广场。不一样的景致带来变化的惊喜,却是这样静静的,安祥得不可思议!但这毕竟还是现代化了些。在二战时,腾冲被日本人占领,为收复失地,远征军和日军激烈交战,县城化为焦土,古迹都变成碎片。新建的边城虽美,却还是有太多城市的印记,并不是我最终的目的地。那个我心目中的田园理想国,在离此地4公里的侨乡——和顺古镇。 古镇一日 第二次惊艳就发生在此刻。我站在和顺的大门口眺望,“和顺顺和”的牌坊后面,是大片的荷塘,花刚谢,田田莲叶还绿着,两座古石桥跨过小河,被称为“双虹桥”。石桥的另一端接着一个白壁黛瓦的闾门,然后是依山丘而建的老房子,叠了一层又一层,一层高过一层,也是一律的白墙黛瓦,素净古朴。民居以此为中心点向两侧无限延伸,望不到尽头。古屋,荷塘,小河,老树,成群的鸭子在河里嬉戏,农妇在石桥下洗衣服。古镇被稻田围绕,好象是长在了这一片金黄里,浑然一体。和顺的精华都展示在入口处了。我想到周庄,想到丽江,想到武夷的下梅,陕西的党家村,它们都有不同的美,也很动人,但像和顺这样瞬间令我惊艳,从来没有过! 运气很好,住在佑贤民居,过双虹右转,经过一个月台,就到了。游客刚走,整个农家小院由我选,我挑了二楼,被我称为的“VIP”房,一推开窗,大片稻田就跳进眼里,稻田外围是青山,天上的云很近,仿佛伸手可摘。房东大叔说,这是一张画片呢!是啊,只花30元钱,我包下了整个院子,还有这幅静美的秋天的画! 放下背包,迫不及待地要去感受古镇的温度和湿度,那样的温差,一定和城市很大。走在600年的古镇石板路上,空气中有樟树和青草的清香,身边是活泼的乡村生活场景:在稻田里伺弄的农民,河边捣衣的村妇,畅游的鸭子,奔跑的狗,不沉重,更不沉闷,因为没有历史感在压迫着你。我想起走在党家村的那个冬天清晨,是另一番情景:铅灰色天空下的每一砖每一瓦,都是深不可测的历史在审视着你,精美绝伦,蕴藏无限价值,却没有生命。我宁愿要这样的人间烟火气息!不要去钻研那些来龙去脉,不要那样的深刻,只要活在当下清浅的日子里。 和顺是西南最大的侨乡,400多年前,这里的村民就开始“走夷方”。由于和顺离缅甸才70公里,所以去那里做玉石生意的人最多,还有远走印度(此地离印度400公里)、美国、加拿大的,其中不乏成为巨富大贾的,他们衣锦还乡之后就在和顺修建宅院,也出资修建宗祠,全乡有八大宗祠,都风格各异,甚至寸氏宗祠的大门还是罗马式的。由于受外来文化浸染,和顺的建筑多为中西合璧,风格有南亚的,东南亚的,宅院里还有不少西洋的工艺品和现代化用品,比如李氏院子里的德国压面机,洗衣盆,大商人寸尊福家有精美的英国雕花铁窗。由于明代朱元璋的屯边制度,和顺又有许多从中原、四川迁来的移民,安徽、南京的都有,所以这里的民居还有徽派的建筑风格。各种建筑风格,竟然在这个清秀的西南边陲水乳交融,和谐并存。 走进大石巷的“弯楼子”,就走进了近代和顺巨富的生活。这是一座三进三房一照壁的庭院组合式建筑,沿着弯曲的巷道修建,外墙也呈弯曲的曲线,所以被称为“弯楼子”,它是李氏家族的宅第。李家在清道光二十年创办“永茂和”商号,后来将商号壮大,在上海、拉萨、昆明、香港均有分号,总部设在缅甸曼德勒,为云南最古老的、最大的跨国商号。弯楼子现已被辟为和顺民居博物馆。一院、二院展览着李氏家族史以及和顺民居文化,前院为厨房,有美国面包炉和德国压面机。建筑中西合璧,木制结构的老屋雕梁画栋,虽然人去楼空,仅留二名工作人员,但那些古董物件,似乎还遗留着主人的温度,仍然是温润的,有生命力的。当午后的阳光照进雕花窗棂,院子里的花静静开放,水池里的水依然清澈,堂屋的椅子旧了,没有上新漆,岁月的磨蚀未曾改变木纹的清晰,仿佛主人并未走远,还在这个典雅的院子里,过着我们现在仍要仰望的生活。除了生活方式,生活质量,还有其人格魅力、爱国情怀,也为我辈仰望!翻阅家史,得知主人曾为抗战捐赠过飞机和大量金钱。在和顺,如李家一般,爱国爱乡、乐善好施的富商比比皆是。 继续沿着小河和荷塘走,每隔一段会有一个古朴典雅的小亭子,在水边矗立,村妇在小亭子里洗衣,这是全国独有的洗衣亭,在和顺有六座。洗衣亭可以浣衣,纳凉,也可以遥望远方,寄托相思。和顺男人长年在国外“走夷方”,为了让家中的女人在洗衣时不被风吹日晒,就建了这样的亭子(建于清道光年间)。这是远走他乡的和顺男人对自己女人最平易的馈赠。丽江纳西男人固然风雅,在家里琴棋书画,吟风弄月,纳西女人却里里外外一把手,十分操劳。和顺男人亦儒亦商亦农亦走四方,却给女人这样默默的贴心关爱,在这点上,我更欣赏务实的和顺男人。 没有酒吧,没有咖啡馆,没有像样的客栈,想要的灯红酒绿全没有,只有农舍,鸟鸣,和煦的风,以及秋天的阳光。惟一的茶馆是刘氏宗祠改建的,却门前泠落,游人只是进来看一眼这个古建筑。走累了,要找个歇脚的地方,就去了大门正对的,依山而建的和顺图书馆。在别的地方泡咖啡馆,在此地泡图书馆,必须要表扬自己!和顺图书馆建于1924年,前身是“和顺阅书报社”,为中西合璧建筑,端庄典雅。名列“中国乡村文化界第一”的和顺图书馆,藏书7万多册,被誉为“文化泉源”、“文化之津”。胡适题词的馆名历久弥新。拾级而上,依次是大门,中门,花园,然后是图书楼(对外开放,供村民阅读和借书)、藏珍楼、景山花园等。我也到图书楼坐下,翻报纸,看书。虽然是假日,人却不少,老少皆有,大家静静地读书看报,心无旁骛。边地的村民,这样的爱学习,又让我一惊。想起崔永元说的一句话:和顺人有一个不足,就是不务正业,农民常常是把牛放到山坡上,就不管了,跑到图书馆来看一整天的书!赞赏之情溢于言表。无怪此地“淳风美俗”、“佑启人文”了。如果中国农民都这么热爱读书,全民的素质会提高很多。和顺由于对外开放很早,经济基础好,“仓廪实而知礼节”,所以民风淳朴,知书达礼,中国传统文化、儒家思想传统保存完好,是“中原文化在边地凝结成的一颗琥珀”。又是一个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的典型啊! 走出图书馆,天色将暮未暮,月明星稀,水声低吟,轻轻吸一口和顺的空气,风里似乎含有有稻谷的味道。月台上,榕树下,房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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