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记]戴面具的威尼斯

威尼斯的特产是玻璃和面具，这两样事物的语义正好相反：玻璃代表透明和开放，面具则意味着遮蔽和隐藏。岛上遍布卖面具的商店，那些纸制、皮质、石膏制的彩绘面具，妖艳怪诞，表情诡异，成功地在外来者的心理上造成了挑逗与恐吓的双重效果。这个城市对面具的迷恋和炫耀，暴露了它与面具精神之间的隐秘关系：它本身就是一个戴面具的人；或者说，不断变化的面具，就是它的本相。

夜晚，商店橱窗里的面具

（一）灰色面具：晦暗不明的第一印象

罗马和佛罗伦萨给人的第一印象都合情合理，迎合了外人事先对它们的期待和想象。与它们相比，威尼斯给人的第一印象则充满不确定性。19世纪的作家和今天的游客在他们的游记里，大多对这座城市给自己留下的第一印象颇有微词。面对这种由爱而生的怨，威尼斯似乎不为所动，也毫无作为，仿佛它曾经最热衷的面子工程在18世纪就已终结。这种以懒散表现出的傲慢，又进一步引发了更多的嗔怪。我们进入威尼斯的第一段航程，同样弥漫着灰色。

黄昏的大运河

下午三点，在城外的罗马广场下车，乘“Taxi”（汽艇）去威尼斯岛上的旅馆。水面混浊，气味不佳，两岸林立的木桩上爬满苔藓和水草，数量过多的鸽子和海鸥懒洋洋地站在屋顶和码头的木桩上，仿佛希区柯克的《鸟》。即使进了传说中“露天画廊般的大运河”，灰暗阴沉的表情也并未得到明显改善。天色灰蒙蒙的，四处弥漫着阴冷的潮气，两岸密集的宫殿式建筑也因此显得老旧阴郁。

在接下来的三天里，我们发现，“灰色”只是威尼斯的众多面具之一。这座城市展示给游人的第一张脸，视天气、进城时间及路线而定。对此，德国作家托马斯·曼在小说《死于威尼斯》中作了精确描述：“从陆路搭火车到威尼斯就好比从后门跨人宫殿似的，只有像他现在这样乘轮船穿过大海，才能窥见这个城市难以想象的瑰丽全貌。”威尼斯位于意大利东北部的亚德里亚海边，冬雨季比其他城市漫长阴冷，我们此时抵达，同样是“从后门跨人宫殿”。

不过，第二天夜晚，同样是在大运河上，场景却发生了戏剧性的变化：反S形的大运河两岸，宫殿、教堂、博物馆、大赌场灯火辉煌，点亮了天空和水面，水上巴士、汽艇、贡多拉在舞台般的布景里穿梭，著名的里亚尔托桥两侧的商店热闹非凡。从黄昏到夜晚，在灯火和水上迷幻的光线中，威尼斯的灰脸变成了一张金色面具。

（二）黑色面具：贡多拉穿过叹息桥

叹息桥内部

即使是夜晚，这座城市也有多副面具。大运河边的夜晚是金色的，而在岛中央那些幽暗的小河道上，以及古老建筑的缝隙中所看到的城市，却蒙着一层黑色面具。

第一夜，我们租了几只贡多拉，从岛中央出发，顺着拐弯抹角的水道划进大运河，又从另一条河汊绕回来。整个行程笼罩在一片黑色之中。统一漆成黑色的贡多拉在幽暗的河道里穿行，两岸的建筑黑压压连成一片，灯火稀少，仿佛一座无人居住的空城，拐个弯，某一扇窗户又透出微弱的灯光，反而显得诡异。威尼斯全市人口约30万，分散在各个岛上，主岛威尼斯岛上的居民为6万4千人，大部分人都搬到岛外陆地上建的新区去了，白天才回岛上经营自己的商店。除了游客，夜晚住在本岛的本地人越来越少。那些在林立的木桩上矗立了几个世纪，刻着家族族徽的大理石建筑，许多已成空房，只剩华丽的外壳漂浮在水上，满足游客对这座城市的幻想。

贡多拉像黑色的蚂蚁一样搬运着兴高采烈的游客

虽然领头的贡多拉上有歌手伴着琴声一路唱歌剧，但并未让黑暗和阴森的气氛变得明亮欢快，反而像是为自己壮胆。船从高悬在总督府和“铅皮监狱”之间的叹息桥下穿过时，两侧黑沉沉的庞大建筑将河道挤压得更为逼仄，充斥着种种传闻的死亡之桥逼近头顶时，阴森的气氛达到了高潮，以致船上的几位姑娘嘀咕说，夜晚的威尼斯适合拍恐怖片。

不过，高大英俊、姿势优雅的船夫很快驱散了行程的黑暗。姑娘们通过翻译向他提出各种问题。他说，他叫斯台方诺，以前负责管理一家医院，后来改行划船，买这只贡多拉花了5万（欧元）。他解释说，改行是因为自己喜欢划船，不想结婚是因为自己“喜欢很多的女人”。

很多河道比北京的小胡同还窄，两条贡多拉不能并驶，只能单行。黑暗中，还要不断拐弯，穿过一座座石桥。船夫们身手灵巧，眼看要撞上桥基或岸边石阶，桨一撑便荡开了。包一只贡多拉在主岛的水道游一圈，价格一般为80－100欧元。后来我们得知，在威尼斯，划贡多拉是一项体面工作，收入和社会地位都很高。按传统，只有在泻湖居住并出身于贡多拉世家的，才能干这一行。在每年的“共和国杯划船比赛”上获胜的船夫，就像体育明星一样，在威尼斯一举成名。

瓦格纳在《我的一生》里，这样描述1858年他第一次来威尼斯登上贡多拉时的不适感：“尽管我对这种独特的、染成漆黑的交通工具已多有耳闻，但当亲眼目睹它时，心里却感到不是滋味……我确实以为我这是不得不加入瘟疫时期的一个送葬行列。”作为威尼斯的标志性符号，两头高高翘起的细长的贡多拉为何要被漆上黑色，这个问题一直纠缠着游人们。通行的解释是，从前贡多拉是彩色的，1562年的一场瘟疫让它披上了丧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