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记]昆明一日游-昆明游记

滇地素兴佛法，余者不论，但取金庸《天龙八部》之一鳞观之，足可知焉。是故昆明市内佛寺广布，闻名者几难胜数，圆通寺尤为其中翘楚。

圆通寺去吾等住处甚近，出行乘车，沿北京路北向里许，既而西转圆通街，弹指即至。余好出游有年，自度见识殊不为少，然通计所至，大江南北之名寺古迹多取山水清幽之处，故今若非亲见，人道闹市中隐一名刹，必以为妄语。

圆通寺山门面南，阔三间，中悬匾云"圆通禅寺"，启功书；东西亦各有一匾，西者云：涅磐妙门，东者未志。

穿其门，入寺中矣，但见信士人头如蚁，不问老幼青壮，多持香。盖是日正逢阴历七月十五，恰佛家"盂蓝盆节"之日，圆通寺因大行法会之故。

山门内侧之东，立有是寺之简介。驻足略观之，乃知圆通寺建于唐时南诏，去今已一千二百余载，原名"补陀罗寺"，元时扩建，始更现名。其寺倚圆通山而建，自山门而内地势渐低，主殿接临山下。

一行六人，前行数百步，见一坊。其坊石底而木质，三间单檐，中匾书"圆通胜境"。近详视之，坊顶吞脊之吻尾上翘而回，自成一环，为所初见；其石基所镌纹理皆为狮，或有磨灭，不失生动。

复北向行，未几，天王殿至矣。此殿形制与寻常无异：三间歇山，正匾云"皆大欢喜"，内者正奉笑弥勒，背奉韦驮，左右四天王。其殿内外多抱对，然无外谀佛之词，殊无意趣，惟弥勒左右一小联：问他因何笑，因你为啥忙。语短意长，可当一志。

过天王殿，吾等顿入迷离世界——殿北空场之正中置一巨型木盆，内存碳火，来往香客，或纸或香，皆投其中，烟雾大起，身处其中，口鼻难开，东西莫辨。急行至上风处，乃得一缓。

天王殿北，即圆通寺之放生池。其池四方周正，边长甚阔，临岸一观，其中鱼鳖以数百计，怡然自乐。池正中一阁，二层，八角攒尖，造型雄俊，内中奉千手观音之像。然其像显系新物，似有虚漏：为手二十四，未足佛家"二十五有"之数，另手中无眼，不称观音"千手千眼"之名。余或胶柱鼓瑟，然以承德普宁寺、正定隆兴寺之大佛为标观之，此确足商榷。阁之南北各悬一匾，南者谓："佛若云深"；北者谓："无上法门"，另有抱对，不计。

其阁南北各以一石板桥趣岸。二桥皆为平行，下含三洞，亦无出奇，独其栏杆之上所刻石狮，情态不拘，美伦美奂，几不下于颐和园之十七孔桥。

放生池北，即主殿，名"圆通宝殿"，其殿面阔七间，重檐歇山顶，主脊之吻，式同前所见之牌坊，量此制当为云滇之通例；殿之飞檐上造像有二，远观之，恍惚二人，一立一坐，不同中土。另辅脊上有造像十一，皆为人之立像，难尽其详。
吾同金金至殿前时，法会正起，殿门四闭，未得进出。殿前广场，遍撒松针，足迹所在，轻柔松软，有信士或坐或立于其上，略计不下百数。更有数人，疾步环行广场正中一三足二层七宝鼎，并以手抚之。是鼎如此受抚之日必久矣，但观其正面一处铜黄色毕现可知。

俟有时，殿最东侧一门开，一僧着红袈裟者，口宣佛号，缓步而出，观其服饰，于沙门之品级不在低也；其后，又僧八人，各执法器，鱼贯出殿；再后，有僧二十人，着暗黄色僧衣，亦依次出殿，紧趋前者。通计僧众，凡二十九人，队成一字，以红袈裟者为头领，于殿前广场折返蛇行，其间佛号不断。此二十九僧之后，即诸居士也，或男或女，老壮不一，自成队列，其行与僧众相属。然居士之众，可谓大观，其队列杳然，更有后者即时而入，少时，一望竟未知其尾。余笃信天方，尝自谓我教一年二会礼之盛，举世无两，今逢此法会，乃知佛家之节日亦隆重至斯也。

观有时，终以道非同源，遂有倦怠之意，乃同金金转入殿后，以续游历。
"圆通宝殿"之后即山，而其上更得一殿，曰"铜佛殿"。殿前二石麒麟；其制式远异中华，廊柱直耸，上数顶横纵相叠，一同泰国。内一铜佛。后知圆通寺于东南亚颇著盛名，此佛乃泰王所赠。

过铜佛殿，步小径上山，见山壁斜生又仙人掌数株，其体形甚巨；此间亦颇多摩崖石刻，其方位乃在宝殿之西北，画题并有。然极可怪者，诸造像中竟可见张三丰。张氏素为道家先贤，今佛家奉之，未知其故。至于更有信士面其像叩首祈福，痴信糊涂，不足置评。

至此，圆通寺之游尽矣。

午间于顺城街小刀鸭用饭不题。饭后，正军、杜榕以身不适故返，吾等四人，复游大观楼。
余此游之要在乎"求证"——

待证者一，大观楼素以海内第一长联名动天下，昔日但知其楼泮滇池之侧，然建制如何，殊无所知，今当实考之。

待证者二，余知滇池位昆明之西，向以水面辽广称于世，有"五百里"之说。今国家所刊之地图，犹称其面积于中华诸淡水湖泊中位第六，仅下于鄱阳、洞庭、太湖、洪泽湖、巢湖。然至春城，每与土人语及滇池，其必摇首太息，谓此湖久不为治，其水恶臭，非良游之处。果真为此乎？

驱车有时，至大观楼公园之外。略观其门必新建无疑，然门外二石狮古意盎然，通体锗红，工不足称细，体态威猛。

步入园内，见一堤路西北而延。堤左右各一荷塘，其叶翠盘相偎，团覆水中，俄然有千顷之势，其间散见红莲数挺，于万绿之中更显生色。有路标示，此堤通大观楼。

沿堤前行，身过荷塘，乃见一阁。是阁上为一亭，八角攒尖；其下乃一券门，门楣镌三字：近华浦。左右一联：

曾经沧海难为水
欲上高楼且泊舟

此联上支直引元稹《离思》之名句，自配下支，虽落俗套，但一联之中兼述滇池大观楼，文脉流畅，亦可称善。然归后再考，方知为此联并重修大观楼者竟皆马如龙也，心中不免恨意陡生。

马氏，本名现，我回人也，张公承志《心灵史》云，此贼咸丰年共我族人起义反清，后但图一己名位，摇尾乞降，官至滇省提督。诚哉，人皆难泯私欲，慕荣华舍大义者自古至今未知凡几，然马现之降可谓尤恶！盖其人受抚之后，叛族叛教，操凶刀贼刃，扑灭义军，以我兄弟之血，通彼青云之路，恶行罄竹难书。如张公谓：此回奸也！今胜景如此，却见此人之题，其时不知，未败游兴，然后得案考，终不为快！

过华亭浦百十步，又见一阁，曰"四大名楼馆"，内列岳阳楼、滕王阁、黄鹤楼并大观楼之模型，而模型之侧壁分镌文正公《岳阳楼记》、王勃《滕王阁序》、崔灏《黄鹤楼诗》及孙髯《大观楼联》。念此四楼皆以名篇而享誉海内，乃愈知郁达夫诗云"江山亦要文人捧"绝非戏言。

"四大名楼馆"之西北，即大观楼也。
大观楼下临滇池，基四方，凡三层，内得楼梯径通于上，顶四角攒尖。
先观其背：一层之楣，匾书"真大观也"，外左右一联：

千秋怀抱三杯酒
万里云山一水楼

此联用词简约，然意象雄大，直冲云天，颇得太白之风，清人宋湘之作。

二层之楣，又得一匾，书：烟波世界。

既而环其楼之正面，此时身后即滇池矣，凭水临风，复观此楼，其势仿佛骤然雄阔，殊非背向可及。一层之楣，匾书"大观楼"三字，丹底金题，体在正楷，以远观故未详书者，然其书仿颜体，肥壮浑厚，凛然大气。

是匾之下，左右即海内第一长联——大观楼长联。其文粲然，录之于下：

五百里滇池，奔来眼底。披襟岸帻，喜茫茫空阔无边。看：东骧神骏，西翥灵仪，北走蜿蜒，南翔缟素。高人韵士，何妨选胜登临。趁蟹屿螺洲，梳裹就风鬟雾鬓；更频天苇地，点缀些翠羽丹霞。莫孤负：四围得稻，万顷睛沙，九夏芙蓉，三春杨柳。

数千年往事，注到心头。把酒凌虚，叹滚滚英雄谁在？想：汉习楼船，唐标铁柱，宋挥玉斧，元跨革囊。伟烈丰功，费尽移山心力。尽珠帘画栋，卷不及暮雨朝云；便断碣残碑，都付与苍烟落照。只赢得：几杵疏钟，半江渔火，两行秋雁，一枕清霜。

余于中华对联，向有搜集之好，故每至胜景，游览之暇，必择其精妙者录之，成都武侯祠、武林岳庙、于谦祠、绍兴禹陵等皆如是。以余观之，为联者本不在字数多少，譬诸于谦墓前石坊一联"血不肯冷，风孰与高"，不过八字矣，然述尽钢骨，遂深爱之。然大观楼长联，上下凡百八十字，表景述史，时空两兼，对仗工准，实属罕见之巨制。尝记昔时唐玄宗评画坛二巨匠所做《蜀山图》云："李思训数月之功，吴道子一日五迹，皆极其妙。"移之对联，不亦善评？

二层之楣，亦一匾，书：拨浪千层。

既至楼前，不复登临，岂非憾事。遂同三人，同上览胜。至三楼，凭窗远观，东北、正北皆无足志，惟西北向，近者滇池绿波荡漾，愈远愈见浩然；远者一山连绵，若接云天，雾气流连，恍如仙境。前日查《徐霞客游记之滇行记》，志滇池之西北有太华山秀俊万方，莫即此乎？

楼中另有对联多幅，未几一一笔录，所幸购得《昆明风景名胜楹联赏析》一册，当足后考。

此行至此，已可谓尽兴，然其中又有花絮两段，甚为有趣，补记于下：

其一，大观楼临滇池一侧，楼前有一巨型石缸，其中有水，盈盈几四溢。缸中底部，有一石制龙头，其口昂然向上。过往游者，皆为一游戏，投一角硬币于水中，观其可否落入龙口，若得落其中，必雀跃欢呼。余四人一时兴起，亦为此戏，特兑硬币22枚，均分之，而后依次投币，以较成绩。未试之时，皆颇觉此举甚易，然一待上手，始觉困难殊甚。盖硬币为轻，入水即如风中落叶，其飘荡之迹甚难把握。且水含折射，我等所视之"目标"去其实颇有出入，是故两轮投毕，四人无一成功。第三轮，余率先"开和"，一举中的，独占熬头，以此为肇，金金、丁丁、景刚亦先后成功。至末轮，余所投甚准，然眼看中的之时，景刚竟突使鬼蜮，对缸水猛吹一气，于是水波颤动，余所投币亦与自龙口之畔滑落。见其景，三人狂笑，余苦笑。所幸强者运强，22枚硬币最后犹余两枚在吾手中，乃毕力一击，终复中的，遂众大笑而去。

其二，出大观楼，过桥堤环而西北向，至一大岛，见有双人自行车可为租赁。众童心大盛，求二辆，分组竞速；余初与金金一组，后与景刚一组，皆大胜之。然之胜颇不足武，盖另一组有丁丁掣肘之故。丁丁本一女孩，兼体态略胖，素不长于运动，岂可与我等三壮丁一较高下。然竞速之说，终属游戏。所难得者，天色绝美，风清云淡，纸鸢漫天，又有绿草如茵，间杂棕榈，一派南国风光，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