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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记]我看到过的比较好的西藏游记

2007-07-31    tooo.net

出发前的准备

川藏南线并不像传说中那么难走。我在上路前听过各种骇人的故事,其中一半的主人公都死掉了。多亏我性格马虎,没有按照别人的全部建议来准备行李,即使这样,我携带的许多用品,从后面发生的事情来看,是毫无用处的。比如,那只昂贵的水壶,除了碰碎放在同一个包中的雪镜,没干过任何事情——这算不上大的损失,因为在这个季节里,后者也近乎多余。遵照专家的建议,我们带的现金数目不多,为的是避免和“康巴劫匪”交流时多所损失(直到拉萨我们才遇到坏人,他把我的钱包从绷紧的牛仔裤口袋中掏走了,而在路上,如果说有谁像劫匪的话,那也就是我们自己了),但途中的开销,远远超过那位专家的估算,以至后半程我们不得不尽量撙节,把自己弄得十分狼狈,因为到拉萨之前信用卡一直派不上用场。另一位专家让我把包中的衣物用塑料袋套上,为是的“万一车掉到河里,上来后有件干衣服穿”。我从未听过这样的胡说八道,——我们确实经常沿河行驶,但一半数目的河流湍急无比,几乎像瀑布一样,另一半河流在车道的几百到几千尺之下,无论是哪种情况下,“万一掉到河里”后,我都不会需要什么干衣服的。

依我的经验,在九月间走川藏南线,并不需要什么特别的准备。我带的毛衣毛裤全然无用,在衣物方面,一件有羽绒衬里的上衣已经足够了,冷的时候就披在身上,更多的时候,套头衫加短裤是最好的装束。我带了一套有衬里的尼龙防雨装,但是,虽然今年川藏地区雨季延长,我一次也没有把它从包裹中取出过,因为多数时候只是在下小雨。多带一些便宜的内衣和袜子,穿过便扔掉,在路上洗涤常常很不便。在车里最好穿软鞋,再带一双不太怕水的旅行鞋和一双拖鞋,住宿时后者很有用。带不带睡袋、防潮垫和帐蓬,要看你有没有露宿的爱好了,它们不是必需品,在川藏路上,你总能住到房顶下;另外,如果不带帐蓬,睡袋就没什么用处了,这一带夜间的气温很低,没有帐蓬是不能露宿的。

不必带水壶,瓶装水到处可以买到;石质河床的溪流,水非常清洌,我多次饮用,胃肠从未不适。在车里准备一些水果、方便面和罐头,带一个酒精炉,这就是饮食方面所需要的全部准备。我带了一些药品,但到今天还没有用上过任何一种,在西藏我一个喷嚏也没有打过;当然,带什么药物,需要根据自己的身体特点来决定,对了,橡皮膏是很有用的。如果想露宿,带一些挥发性的驱蚊剂。

带上手电和足够的电池。有一种曲头的军用手电,可以挂或插在上衣口袋里,以腾出手来,还有一种不用电池的手电,用握力驱动,也是好的选择。如果你想带把小刀,请记住它的用处是割绳、吃饭之类,而不是防身,在川藏路上你用不着它来防身。最好有一副阻挡紫外线的眼镜,颜色不要太深,以免挡住过多的可见光,它的用处不是防止雪盲(秋天是一年中积雪最少的季节),而是欣赏云彩。

汽车方面,首先把坐垫弄舒服。川藏南线有许多路段是非常颠簸的,有时像骑马,有时像乘船,有时像在船上骑马。我们的车是软蓬的,若非如此,车顶早就损坏了,所以,坐硬顶车走这条路的人,最好在对着头的位置安一种柔软的装置来保护汽车。尽量多带些配件,路上的价格,可能比你出发地的价格贵五倍以上。不必带油桶,加油站足够多。最好用低压胎,真空胎最要不得。比一切都重要的,刹车系统一定要在出发前认真地检查一百次。

最后,多带现金。——高原的鸡蛋和蔬菜比内地贵好几倍;而且,我们所买过最贵的汽油是八元一升!

高度

我建议像我一样有恐高症的朋友最好考虑其它的线路。有一半以上的时间,汽车像是凭虚而行,下方的沟谷之深,难以形容。从成都出发的第一天,翻下二郎山时,我就开始后悔这次旅行,驾车的朋友每次张望风景,我都在心里把他恶毒地骂上一通,因为我是一直紧盯着路面的,每到弯道,就用力扭门上的扶手,后来把它扭坏了,就改扭座椅的边部,我相信没有我这些努力,我们的车子早就掉下去了。但和后面的路途相比,如澜沧江段,二郎山就算不得什么了。

高山反应会出现在理塘,如果你在那里停宿的话。前一站康定的海拨高度只有两千多米,而理塘的高度在四千米以上。我的反应是头部血管痛,但只痛了一夜,第二天后就不再有什么不适。流行一种叫红景天的药物,在理塘我吃过,但似乎没什么效用(用它泡的酒倒是蛮好喝)。路上会经过许多山口,高度多在四千五百米到五千米之间。山口上视野开阔,云雾倏来倏去,但看看也就行了,不要兴奋,不要奔跑。康定黑帐蓬旅社的店东托我们代他在折多山口抛撒符纸,到山口时在下雨,我跑到崖边,又跑回汽车,不足一百米,便心跳如鼓,并有些头晕。听说有人在山口欢呼奔跑,当场死掉。我想对多数人来说没那么严重,但避免剧烈运动,是上高原的第一要义,要知道,藏人也是尽量不跑的(你听说过来自青藏高原的长跑运动员吗?)。

在初秋,东藏一带的雪线,我估测,在五千五百米以上。路边偶有些残雪,但真正能看到的雪山不多,而冰川,要在易贡一带才能第一次见到。从康定出来,过跑马山和折多山时记着向左看,如果天气晴朗,可以看到远处七千多米高的贡嘎雪山;但我没有看到,因为那天在下雨,我们是在云中通过折多山口的。

难走的南线

许多路段,一面下临非常湍急的河流,路基经常被水掏松甚至冲垮,一些路面从上面看好好的,歪着头往下一看,已经悬空了,所以千万不要压路肩,不要走没有车辙的地方,不管它看起来多平整;路的另一面多是很陡的山坡或崖壁,非常疏松的沉积岩或破碎的变质岩,下雨滑坡,无雨滚石。有些路在危岩之下,那些巨石钩连牵搭,好像你只要移走一小块石头,整面坡都会塌下来。在这些有危险的地方,不要求稳,应该尽快通过。我听说过一个可能是吹牛的故事,有个人停车在山边小解,结果造成了滑坡。

在每个县城前后,有几十公里的柏油路,别的地方,都是沙石路面。山水漫过,留下泥浆和砾石,路上全是大坑,有时就像驶在河里一样。糟糕的是这些破路出现在危险段时,如刚过金沙江的一段,汽车在大石块间蹦跳着向前拱,同时上坡、下坡和拐弯,而左边就是深谷,颇有些惊险。有几处路段有工人监视山坡,一见滚石,就舞动红旗让来车停下。但多数时候,你得靠自己的运气。我们的运气就非常好,有些地方,我们刚过去就封闭了,有些地方,我们驶到时刚刚开通。滑坡随处可见,但随时有人修,都能对付着通过。我略微有些失望,既没有被什么砸中,也没有掉到什么地方去,不能不说是一种遗憾。

路窄也是一件讨厌的事,因为只有在少数地方,才可以错车,所以当远远地看到对面有车驶来时,谁能找到宽处,谁就停车等候。常规是小车让大车,上坡车让下坡车。有一次我们看到对面来车,就在一处拱坡前找到一个地方停下,等了许久,也不见对方开过来,于是猜测对方一定是在等我们,就开始上坡,我们猜对了,但对方也猜对了,双方在快到坡顶的时候彼此看到,已经避无可避。

沿线都在修路,我想,从明年开始,川藏南线就会变得好走多了。

(补记:今天我们和一辆卡车在拐弯处对头相撞,所以我有时间继续写这些文字。昨天已经撞过一次了,但对方是手扶拖拉机,我们撞赢了。今天我们撞输了,汽车进了修理厂。10月20日,昌都。)

动物和植物

有足够的博物学知识,会给旅行增加许多趣味。我在这方面是欠缺的,川藏路上的多数植物和鸟类,我都叫不出名字。我直到最后才能分清牦牛和犏牛,直到最后也不知道这里的白山羊为什么都生一副黑脸,好像刚把头探到墨池里饮过水。在川藏南线,从第一天到最后一天,都有一种黑背白腹的小鸟飞在汽车前面,为我们先导,我至今不知道它的名字。下一次去西藏,我最想去的地方是墨脱保护区,但显然我必须先学点东西才行。

在高山草甸区,旱獭经常摇摇摆摆地穿过公路,受惊后立刻飞奔到洞穴口,把头钻进去,露出圆圆的后半截身子:另一种穴居的小动物是土拨鼠,在那曲一带更常见些。藏东的森林中应该有獐子、狐狸、猞猁之属,但我只见到野兔,晚上,它们常在车灯前惊窜。稍希罕一点是藏马鸡,它的羽冠美丽之极,另外,回程中在北线的丁青和类乌齐,两次在夜里见到小熊猫在车灯前蹿过公路,我是从它的尾巴上辨认出来的。今天我见到一只马鹿,很快地闪入路边的密林中。

早上和傍晚,公路是暖和的地方,所以路上的客人特别多。狗会躺在路上,摊开四肢晒太阳,驴子是公路上的哲学家,往往很执拗地站在路中央,垂着头冥想,看也不看来车一眼。有些牦牛也不理会车辆,另一些牛,一见到车子过来,早早趋避,甚至逃到山坡上去。有一次,七八只属于鹑类的鸟排着队走过公路,最后一只突然向回跑,跑到我们的车轮之间,我至今不知道有没有压到它。

高山的草非常低矮,杜鹃和其它科的灌木也是如此,因为风大之故。针叶林分布在海拔四千米之下,矮柏的形状常常怪异,也有箭矢样的松树和笔直的杉树。在谷地有青冈木、栎树、槭树和多种我叫不上名字的乔木,有时非常高大,寄生着藤类植物,使树林密不透风。在树林的边缘和路边,常看到大片的红色小果,果实像红伞一样生在枝顶,可以吃,但我不知道它的名字。杨树和柳树分布很广,尽管样子和我们在其它地方所见的略有不同(有一种左旋柳,在别的地方似乎是见不到的)。

也有给人添麻烦的植物。某一个夜里,我正在爬上米瑞一带的一个山坡,左脚踩到一个洞里,我左手在地上扶了一下,立即跳出来,于是手掌扎入许多看不见的小刺,又痛又麻,直到第二天早上,还有些不适。在黑地里没有看见是什么扎了我,我认为它是荨麻。

饮食

在这条路上旅行,最好能接受酥油茶的味道。喝上几次后,多数人能习惯它的咸味。牦牛、犏牛和黄牛的奶都能打酥油,前者的质量最好,可以在买前询问一下,不过,生意人很少告诉你实话。藏餐中另一种重要食品是糌粑,香然而腻,一次不要吃太多。

在不同的地方,应该有不同的卫生习惯。大城市里的某些讲究,在川藏路上,就算能够保持住,也并不一定有利健康。不要关心餐具是否洁净,食品在到达你这里之前经过了什么程序以及诸如此类的问题,我们肠道里的小家伙们会照料好一切。像当地人一样吃饭,你就像会像当地人一样不生病。曾有一位多加先生为我揉糌粑,在此之前,他曾把他的名字写在我的小臂上,所以我有机会就近预览他的手。他把揉好的糌粑交给我时,他的手心明显地变白了,而且,他是在揉完糌粑后,才用纸擦一擦手的。但那是我所吃过的最香的糌粑。现在我已经彻底改掉了以前的某些习惯,在吃东西前,为了放心,至多把刀子在自己的衣襟上擦一下。我的肠胃没出过任何问题,我希望能把这些新的习惯带回到家中。

路上最多的还是四川人开的餐馆,我不怕辣,却不喜欢花椒,所以我们经常光顾北方人的小店。我的建议是多吃面食,少吃米饭,因为不是所有人都用高压锅来煮饭,而不用高压锅,米饭是煮不熟的。尽量多吃些蔬菜,虽然这一带的厨师特别不善于烹调蔬菜。另外,不要在饭后立即上路,尤其是颠簸的路,曾有一次,一只近乎完整的汤团从我的嗓子里直跳出来。

一般说来,川藏路不是为口腹的享受设计的。

别走夜路

在去珠峰的路上,我连续三天睡在车里后,得出了这个结论。十月三日傍晚,我们从日喀则出发,当天的目标是江孜。没料到沿线正在修路,以至非常难走。晚上十点时,我居然把车开到了一架暖棚顶上,动弹不得。幸好在附近的村里找到了愿意帮忙的农民,用拖拉机把我们的车拽了上来。勉强赶到一个镇子,旅店里只有两张空床。这一天我很愿意睡在车里,但第二天夜里,我们在岗巴和拉结之间的荒滩上,面对旁午交错的车辙不知所措,只好在车里过夜,结果是冷不可支。令人恼火的是,早上我一睁开眼睛,就看见一个村庄,离我们只有四百米远。第三天,我们又被迫在后半夜停在去珠峰的半路上,月光下珠峰就在眼前,但路越走越险,我们不敢走了。这里的高度在五千米以上,夜里的气温在冰点以下,同行的青海人小张莫名其妙地把毛裤弄丢了,我非常为他担心。其实我希望大家都不要入睡,保持清醒更能抵御寒冷。我尽量说话,还编造了一个故事,说我在云南旅行时,一天夜里步行翻山,见到远处有一辆鬼车迎面开来,——转过山角后,我却没遇到那辆车。我用这类故事吓唬他们,自己却第一个睡着了。早上醒来,意识到我的右膝在夜里贴在了铁门上,把关节冻出问题了;更气人的是,后来我们发现,我们露宿的地方,离终点绒布寺只有十公里。

我是在类乌齐写这一段文字的。又连续三天在夜里赶路了。昨天晚上,我们摸黑翻过刚刚被雪覆盖的雪拉山。在一个弯道,我们的车侧滑了,横着冲了出去,幸好路的外侧有一个土堆,挡住了不该发生的事情。今天的夜路不算难走,只是车陷在溪流里一次,我不得不下到齐膝深的雪水里加挂前驱。现在是后半夜两点钟,我已经躺在床上半小时多,脚还是冷的。我希望这是最后一次在夜间赶路。

在地球仪上旅行

走川藏南线,而不是较易行的北线或青藏线的缘故,是南线的风景不是别处可以比拟的。在一个多月后的现在,我仍然可以在想像中恢复许多美丽的场景,我相信它们中的许多,会是终生难忘的。

不过,这里我想介绍的却是不属于川藏南线的一段路。从日喀则到亚东的途中,有一个叫嘎拉的村子。从这里南行,将经过多庆措和帕里,直到亚东口岸;折而向西,却另有一条公路,它给我留下了最深的印象。这里游人罕至,一下午我们一辆车也没有遇到,而风景之撼人,我甚至不愿意用笔来形容。不过我怀疑只是在这个季节,以及一天中这种时辰,它才展现出最美丽的一面。所以如果我再有机会来重温这天下午的美妙感受的话,我仍然要选择十月之初,傍晚,沿着从嘎拉向岗巴的方向。

车过岗巴,我以为这段行程已经结束了,但半小时后,大约在七点半到八点多一点之间,我见到了另一种动人的景象。在邻近中锡边境的巨大山脉中,公路修建在高高的山脊上。俯视一排排的峰峦滚滚东来,像海面上的波涛一样。西方的天空蓝得透明,一些云块悬浮在那里,被落日照得发亮,每当汽车爬上坡顶时,直似要开到那里面去,因为在这一瞬间,面前一片空廓,天空像折曲的手掌一样裹着我们;在海上航行时,也能见到类似的景象,但地平线总是那么远,曲率很小,而在我刚刚形容的那一瞬间,地平线似乎就在前面一米远的地方,而弧形的坡顶造成这样一种错觉:我像是在地球仪上旅行。

二

……

S回来了,L也醒来了。我趁机躺下来休息。这片平川是无量河冲积出来的,相当开阔,黑色的牦牛和红衣僧人散布在草原上。赛马结束后,人们都散去了,只剩下一些放牧的人和僧人,后者的帐蓬多是白色的,他们留在这里,因为明天还有赛马和跳舞,他们要继续从聚来的藏人中募或挣一些钱。次仁告诉我,他们寺庙挺穷。阳光尚明亮,我看了一会儿四周,正想闭上眼睛,次仁走过来邀我去他的帐蓬吃饭,这时我才意识到已经七点钟了。我和SL进到那顶最大的帐蓬,它是属于嘉雅活佛的。活佛没在帐中,直到我们吃完牛肉,干饼和奶茶,他才回来。嘉雅是个很高大的人,态度和蔼可亲,在我们谈话的中间,他为一些藏人施医术,其中包括用一把烧红的铁钩,在一位病人的膝盖周围烫出许多白印。这位病人,我猜测,大概是患了风湿痛一类,在被施术时,并没有显出特别疼痛的表情,虽然有两个查巴要按住他的腿和肩颈部。

我们告辞出来,夜色已经降下,草原上炊烟正在飘散。我们都觉得疲累,便早早地躺下休息。在把脑袋钻入帐蓬前,我久久地注视西面的天空,因为遥远的光线把黑云和山岭之间一条狭长的天空照得非常明亮,虽然余处的地面和天空已经昏暗。

夜里几次醒来,多半是因为狗和别的动物叫,有几次有动物来拱帐蓬,我摸了一下,摸到一个十分大的吻部,吃了一惊,没敢起夜。

照例在五点左右醒转,裹紧睡袋,把脑袋钻出帐蓬。外面空气清冷,虽然有月亮,星辰还是非常明亮。半小时后,植物开始苏醒,散发出气味,并直立起来。牦牛一直在草地上倘佯,有几头走得很近,我才知道昨夜拱帐蓬的是它们。这时曙色可以被感觉到了,山脉和天空的边界清晰可辨,开始有一些风,但并不很冷。大约在六点钟的时候,我钻出帐蓬,活动僵直的腰腿。在六点半钟,白色的炊烟陆续从各处出现。两个藏女不知从什么地方走来,用石块把一群牦牛赶到更远的地方。

我到两百米外的河边洗脸。水非常凉,一触手便沁入骨髓。我正在畏缩,看到一个藏女,赶着几头牛,从不远处赤着足涉过河水。她对我露出笑容,我便用力把凉水撩到脸上,洗完脸后,我对自己微笑了一下,这个笑容立即冻在脸上,直到我走回吉普车,坐在这里补写昨天的日记。

三

……

快越过海子山口时,我第一次注意到遍布在青藏高原的旧火山口。左边的一座高山,山顶凹陷,半边红色的岩壁矗立着,其余的部分,都在当年的爆发中炸掉了。翻下海子山口,立即见到的是两个相联的湖泊,里面的一个,便在一个火山口的中央。在这一带,以及在其它许多地方,许多山岭是凝固的熔岩,在一些巨大的山坡上,流动的痕迹可以清晰地辨识出来。一个傍晚间通过海拔五千米的东达拉山时,见到一大片火山口,金属般的岩壁令人心悸,其中最大的一个,两侧峰坡间是宽阔的草甸,一条小河以及公路从中穿过,如果不是看到两面扇形的石壁,我不会意识到这是一个大火山口。它当年爆炸的猛烈,难以想像。如果把亿万年压缩到一部影片里,就能看到山脉如何从海底缓缓升出,海水沸腾着后退,山峰一个接一个地爆炸,炽热的岩浆遍地流淌,烟尘遮蔽住白天的太阳,到处都在燃烧,又使黑夜被红光照彻。如今陈列在眼前的只是废墟,仍能使我们对自然界心生敬畏。在西藏能看到别处不易见的巨大的东西,行走在万山之巅,俯视海面般的滚滚峰峦,或者下临宽广的巨坡,似乎在窥看地心深处;积雪的峰顶和寒光闪闪的冰川是我们的目光所融化不了的,当庞大的云团突然横现在你眼前,你和大地的联系似乎被割断了。我们还可以让想像力延伸到视力所不及的地方,星空后面的星空,过去前面的过去,那些只出现在物理学著作中的世界,面对或想像有可能面对或想象的一切,我们会一次次觉到……人的珍贵。

我不主张到野外中去思考,在我看来那是在浪费。我推荐的是用身体去旅行,眼睛,脚和胃口,至于那些偶尔袭来的遐想和异样的感触,任它们自生自灭好了。有些事情,就像毗邻的两道门共用着一扇门板,你推开一扇门,就关上了另一个门。

四

……

我们是在晚上驶入拉萨的。大约在八点和八点半之间,在从墨竹工卡到拉孜的路段上,我一直从前窗注视最远处的那座山脉。它没有什么特别之处,但天空的余晖正在它身后消失,这使它从背景中凸出,似乎悬浮起来;周围的山脉整齐地排列着,汽车绕过许多山尾,像穿过许多扇门,然而一直没能驶近它。巨大的云团静止在那山的上方,云团的下缘与最高的一处峰顶相接,此时天色已经昏黑,两侧的山脉形体模糊,像是俯卧下去了,一个朝圣者在这个时候,也许要屏住呼吸,等待什么发生吧。

我一方面被这种景色感动,一方面不无遗憾地知道这种感动并不能进入我的深处,在那里,一些根深蒂固的东西,是不能为外物所动的。今天,在大昭寺,我看到信徒匍伏在尘中,看到他们面对金像时眼中射出的光,我依然不能真正感动。我曾经希望自己能有所信仰,但我又明白,即使真有什么能使我相信了神的存在和万能,我也不一定要听他的教导,我不想要一个主宰。

转自:http://21suv.tooo.net/forum/view.asp?id=2778&p=24288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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