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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 Deepak Jagam 的音乐会
文：小宇宙女士
每天早上，叮铃一声，送报人会把我们订的英文报纸丢到门口的台阶上。如果没有罢工，七点半左右他就到了，然后我们捡起报纸，吃早餐的时候看。
我们订了两种报，一个Kathmandu Post，一个Himalayan。刚开始，我比较喜欢看Himalayan，因为觉上面的每日星座很准，而且设计比较漂亮。但很快就改了。有一天Ashok说，他觉的Kathmandu Post上的星座更准，于是我试了几天，果然真的更准。准的离谱:比如我们找房子的那天，星座上竟然说我会找到房子。
Kathmandu Post相对来说，偏文化一些，另一份则比较重商业内容。在Kathmandu Post 上面，常常有一些很不错的专栏文章，讨论尼泊尔的各方面生活，政治、经济、道德状况。这里的文章不浮夸，不唱高调，有什么说什么，每个人的观点都不同。比如有的人就大给毛党唱颂歌，有的人则说毛党就是一群恐怖份子。星座之外，Kathmandu post 对我来说最重要的，就是每天的演出和画展布告栏。有时候重点的演出，会有文章登出介绍。
开学不久，我在演出栏里，看到摆了一张戴尼泊尔传统男帽的音乐家的照片，叫做Jagam Deepak，周末会在一个地方有演出。要说正经的演出，我在尼泊尔还没有看过，之前看的都是为游客表演的，借开旅行社的朋友Bishwesh的光，看了不少。总是觉的不是最地道的那种演出。
我带那张报纸去学校，给老师Manjur看。因为他对尼泊尔的文化人都很清楚。我问他，这个演出和音乐家会好吗？他惊讶地说：你对这些有兴趣？我说：有啊有啊，有极了。这还是我的工作呢。他有点激动，可能根本没指望我们这些学生有这雅兴，于是说：“如果你喜欢音乐，你一定不会对这演出失望的。”他问我确不确定去看，如果确定，就帮我打电话定票 。原来，这个音乐家是他的朋友，在他演出的Nepa Laya，每个月的最后一个周末，都会有一个音乐家演出。Manjur基本上每次都去。
我给Ashok打过电话，于是定下来两个人一起去看。到了星期五那天，Valeria看我和Manjur在说票的事，便问我：你觉的会好看吗？我说：“我觉的会，你也一起来嘛。”她说：“以前在这里看了好多演出，都一般呀。”她在这里六年了，所以这么想也不奇怪。我说：那你都在哪看的，她说：比如New Orleans之类的。New Orleans是一个露天的餐厅，在背包客的Thamel区，美式餐，有无线上网，还挺热门的一个地方。我说，那里的演出和这种演出，不是一种的。这种才是正经演出，试试，我的直觉会好看。
于是在送票的小弟就要从Nepa Laya出发的时候，Valeria也加订了一张票。票很漂亮，是用手工纸做成的，合成人民币大概六十块钱。Manjur说，这个演出很小型，主要是给喜欢音乐的文化圈子的人，以前只卖三十张票，现在卖七十张了。怪不得他一个劲儿地催我早点订。
加都的路况很差，不管走去哪里，都是坑坑洼洼，只有几条主路和皇宫周围的一圈是好路。去Nepa Laya的路也一样，我们转来转去，才从一个小胡同爬上一个高坡，那里有一个院子，一幢房子，这就是Nepa Laya了。原来，它是一个大的录音室。到的时候，Valeria已经到了，Manjur也到了。院子里摆了桌子，有各种小食和饮料提供。Manjur向我介绍了几位人，我都微笑点头，搞不清楚是谁。一位长头发的男人走了以后，Ashok说，你知道吗，这个人是一个超级出名的乐队的主唱，在印度也都很红的。我说：哦。因为没有听过，只是看到一个普普通通、很平静的男人，所以虽然得知了，还是无法有什么异常印象，但这种感觉却比对方真的好像明星一样，令人更舒服。
脱了鞋子，绕过那些点了蜡烛和点缀了花朵的小水盆，我们鱼贯进入演出室。这里是很精美的大录音间的一间，全木制，包着隔音收音的材料，台上演出的时候，可以直接录成live，今天的演出，也是电台直播的。台下面的地板上，铺开了一大张本白色的大棉垫子，大家就前前后后，席地而坐。好像一个巨大的聚会一样。
演出开始了，Jagam 的音乐悠扬温和，广阔而流畅，好像一颗看过人生后、水一样变化而清澈的大心；尼泊尔的笛子和风琴在这些专业的音乐家手中，发出了令人神经都透明起来的乐音，所有的演出者也都坐在台上，Jagam 穿着灰袜子的脚随着他演奏风琴，也打着拍子。
Jagam 并不是一位歌手，他是一位作曲家，这一次是他第一次做为演唱者上台，所有的曲目都是他写作的。很多在尼泊尔和巴基斯坦都非常流行，巴基斯坦最受欢迎的民歌手之一，就经常演唱Jagam的曲目。他还为尼泊尔王后写的词谱过曲。虽然因为不是歌手，Jagam的嗓音质量并不那么完美，但是他对音乐的内含的演绎，却带着他对人生的通透体悟，所以非常能打入人的内心。我望着台上这位应该年过五十岁的人，觉的他那么好看，优雅，成熟而甜蜜，一点也不会觉的是一位老人。特别是当演出中间，接受主持人采访时，他讲到一些地方，一脸孩子的自然和纯净，带着艺术家特有的自信和尼泊尔上一代人的谦卑与温文。他的脸是那种你盯着看很久，也不会看厌的脸。
中场休息前的最后一首歌，叫做Jivan hamro，我们的生活。从头到尾，我听不懂什么，Manjur就一直坐在我和Valeria旁边，帮我们翻译。不知为什么，这首音乐使我那么激动、快乐和自在，可是却不知道唱的是什么。只是觉的，好像在一条河上流淌着，周围都是春天的色彩，阳光干净。我赶快用相机录了一段。
中场休息，我问Manjur，最后一首歌说的什么？他说，叫做我们的生活。是说我们的生活就像一条河，有时打旋，有时平稳，但是一直往前像河水一样走着。怪不得Jagam和两个和音的女孩一直在唱，沙啦啦啦，沙啦啦啦。
这首歌真是令我兴奋了一整晚。对一个旅行者来说，没有比这样充满旅行含义的音乐，更动人的了。我对Manjur说，哪里能买到这首歌的唱片？他说，我带你去见Jagam,他会给你的。我看看站在院子那头正在拿东西来吃的Jagam，很不好意思去接近，说不要了，我不好意思。
下半段的演出一样精彩，那些说爱情的歌曲这么深情，又不粘乎，好像一个特别懂爱、但更懂得人生的人写出来的。于是我们悄悄议论说，Jagam ，he sees the life。他是看过人生的人哦。
哈，Valeria也很兴奋，超出了她的期望度，我们一直都满脸是笑，因为那些音乐就是从内心让人喜悦又悠扬起来的音乐。Manjur看到我们这么喜欢，也很高兴——有其他国的人热爱自己的文化，还是自己的学生，他一定很高兴。因为他本人，就是一个非常感性和热情的诗人呀。
这是一个非常愉快的晚上。听了音乐，我学好尼语的心也变强了。演出结束，我和Ashok跑到国王路上吃东西。这条路是对着皇宫的路，所以叫做国王路，有很多品牌的专卖店，加都这样的路一共只有两三条而已，并且没有太贵的牌子，只是bossini，nike这些，benetton就是顶贵的了。
国王路上有一家belle momo，意思就是好吃的momo餐厅。Momo又是什么呢？哈哈，momo就是饺子啊！尼泊尔人吃饺子，比我们中国人还频繁——他们吃momo，就和我们吃米饭差不多！水牛肉的momo，鸡肉的momo，奶酪momo，青菜momo。因为这里是印度教，不能吃我们吃的黄牛肉，所以他们吃水牛肉。黄牛也不用工作，水牛要工作。水牛肉很好吃，比黄牛肉好吃多了。
Belle momo是一个大院子，在加都，院子里的餐厅非常多。我们一坐下，服务生小伙子就过来搭讪，问我：你是哪国人？我说：“是中国人。”然后他问皮肤黑得像非洲人的印度人Ashok：“你也是中国人吗？”哈哈哈。他知道我还没尼泊尔名字，就说给我起一个。我说，尼泊尔语的月亮怎么说，他发了一个很长的音，我一听就说：算了，这个太长了。但是从这时候起，一晚上这位服务生都用这个名字称呼我。
更可笑的是，开始点东西了，才发现我们两个都没带钱。于是我们请教服务生，一百五十卢比能做什么，大概就是二十块钱。我们告诉他，我们想吃momo拼盘，还要一大壶咖啡。他说，够了呀，不过，你们还要补一点税，是百分之多少。那大概是几块人民币，可巧我们就没有那部分钱。他看着我们乐。
还好，Ashok有卡，最后他跑出去找了一家提款机，于是我们有钱了——这就是在king’s way——国王路吃东西的好处：要知道，在加都找一个提款机，可不是那么容易的事。
我们坐在院子里，吃着momo，感慨刚才那场美好的音乐会。在尼泊尔，看到了各个阶层的人，形形色色，教育程度、贫富、职业、来自的种族，都使同一个国家的人，有了天地之别。每个人的东西都清清楚楚摆在他们的举手投足中，每个人都那么不一样。这里有乞丐，有狡猾的Thamel店家，有朴实的打工者，有以自己的富裕出身洋洋自得的商人阶层，也有像Manjur和Jagam这样，以艺术使自己平凡的长相变得充满魅力的人。
我说：听到尼泊尔有这么多美好的音乐，会觉的这个国家充满了希望，因为还有这么多能流出美好旋律的心。有这样的人在，就不是无望的。是，从尼泊尔的现状上看，乐观的东西并不是很多：国王因为贪污、并被国人怀疑对前国王（现国王的哥哥）一家的死负有责任，所以现在失去了政治权利；民主突如其来，以致教育水平很低的广大山民并不知道民主是什么回事，更谈不上投谁的票；各个政党之间组成的联合政府超级无能，只顾你争我夺，为了自己在位时能多贪污一些、多得一些好处、政治优势而互相指责；毛泽东共党一面参与着政府，一面到处抢劫、绑架有钱人，连他们的首领坐的都是偷来的汽车，大批不明真相的年轻人就被他们的口号鼓动去参加毛党，因为毛党答应让他们从赤贫状况改变——还有一点重要的是，这些年轻人会分到一把枪。
我在博卡拉认识的一个人说：这些年轻人，为了能有一把枪，什么都肯做。
没有人照顾自己的国民，也没有社会福利，人人都要靠自己，都要自己保护自己，自己为自己谋生路，而日复一日的政治争执令民主制遥遥无期，尼泊尔基本处在半无政府状态。可是所有收费的项目，政府可是管的很严格的，他们只管收费，不管服务。
这是一个人人都不知道自己的国家将往何处去、人人都没有安全感，人人都找不到立刻的解决办法，只能努力赚钱、使自己的小家能得以保全的生活环境，政治是他们的日常课题，但也是一个不好解的课题。在这样的环境里，加上国际上那些现代的、物质化观念的冲击和影响，在过去十五年里，尼泊尔从一个传统、安居乐业、人人互助、犯罪事件极少的国家，变得越来越不太平，这正是在背包客区的Thamel，很少看到美国游客的原因——美国人对他国的安全指数超级敏感，前两年尼泊尔政局的动荡，让他们把这里想象成了炸弹遍地的地方。
不管怎样，在这些沮丧和复杂的艰难之下，尼泊尔人还是有不少传统留下的乐观、友好、朴素和相让，还是非常热情感性，这在老一代的人身上，表现的更为明显。四十岁的人是过度，三十岁的人接受了更多现代科技，二十岁的人努力模仿着电视里印度明星的打扮。五十岁的人，半生多是在比较好的环境下度过的，所以他们显的更沉稳，更传统和扎实。
我们在院子里谈论着尼泊尔的种种，并从内心祝愿这个国家好起来，同时也相信它会好起来：它有这么多的音乐家、艺术家、这么多平实的百姓，还有那么多从世界各地来，想为尼泊尔做点什么的人。
下个月nepa laya的演出，是一位更老的音乐家，来自印度。我们从当晚就开始期待。
第二天在课间，Manjur告诉我，以后他会介绍更多的音乐和艺术家，但是他说：你要好好学尼语呀。
嗯嗯嗯，我连连点头。
从开学到现在，真惭愧，我连字母都还认不全！
要是不好好学习，对不起我的这些好运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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