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山的险是那种凌厉的险,不打折扣没有侥幸,它的路不是凿在陡直的石壁上就是开在耸峻的山脊上,离开正路一步你就可能直接跨下悬崖,完全没有商量没有选择。据说上华山者甚众,但通过鹞子翻身和长空栈道的却只有极少数,原因无二,自是因为险,其实很不明白为什么会有长空栈道这样的景点,不知道它的产生究竟出于什么样的需要,采药?观景?总不会是修练吧?但对于游客来说,玩的就是心跳,不断地寻正新的刺激似乎正是人的本能。 对于这“华山绝险”,一张图片远比一堆文字更有说服力,它的魅力就在于让人一见之下便对华山产生了刻骨铭心的向往——它是这样的险吗?好,那我便一定要去! 其实紧张是一直的,但可能由于太过紧张反而什么感觉都没了,直到站在那窄窄的木板上,依着身后直下千仞的峭壁,望着脚下的一片空旷,分明地认识到自己已经悬空站在了海拔两千多米的空中,支撑我的,只有脚下的木板,我所能依赖的,只有手中紧紧拽着的铁链。放眼驰骋,刀削一般的山峰剑刺苍穹,嶙峋峥嵘,孤傲无匹,脑子里很自动地弹出一个念头:真是练武的好地方。于是明白自己又想起笑傲了,却还是忍不住期盼一个白衣飘洒的身影在山峦峰涧间纵跃翩飞。 正神游天外,旁边猛一声叫,接着便见到一个黑色物件在石壁上一路翻滚,跳了几跳,直直地坠入了不可测的幽深。 大家的反应出奇的一致,一惊之下猛地把身子贴在了背后的岩石上,我只觉得那一刻心中的慌乱无可名状却舍不得把视线移开。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那相机掉下去,时间仿佛凝滞了,下坠的过程被无限地延缓、拉长、定格,直到连心跳也停止在那一瞬,直到终于回过神来,发现铁链正重重地硌着背。其实不过一瞬,却让人恍如隔世。 过了长空栈道,是一个小小的平台,三面凌空,尽头立着一块石碑,上面有三个字——思过崖。 太多的场景纷至沓来,却没有找到那足够令狐冲逍遥容身的洞府,只有一穴小得仅能站下一个人的石窟,还供着个不知名的菩萨。然而环顾之间,似乎依然看到那提着饭篮的身影,蹦蹦跳跳地在林间若隐若现,满山满涧飘飞着的,是柔媚的福建山歌。而那听歌的人,站在思过崖上……突然就忍不住想为那一种黯然神伤吟一句:相思相望不相亲,天为谁春? 在讨论了一番诸如田伯光能否担着两坛酒经过长空栈道来拜访令狐冲之类的问题后,我们以一张合影结束了在思过崖的修练。 东峰朝阳,南峰落雁,西峰莲花,中峰玉女,北峰云台,西峰我们游得匆忙了,错过不少景致,中峰与北峰也是走马观花,或许是因为走过了大险,其它的就平淡了,何况见过了黄山与庐山的风光,便不由得人不感叹曾经沧海。其实华山的景本来就是另类的,也许不能算绝妙却是唯一,它的景就是它的险,它也近乎苛刻地考验着任何试图接近它的人,不屑俗世众生的殷勤探访而只与真正的知音酬唱无间——风再冷不想逃,花再美不想要,任我飘摇,哭也好笑也好,不求有人能明了,独自醉倒,一身骄傲。它是天生桀骜不驯的风流,无人可予,无人可夺。 但若说没有花那又错了,事实上华山的梅花开得轰轰烈烈,没有连片成荫的,只是一株一株孑孑地立于路旁或是斜斜地盛开在峭壁中央,也是孤傲。白色的石头与绯红的花朵,一刚一柔,就这样相映成趣,清艳绝世。 阳光很好,便看不着云海,倒是把夜间上山的路瞧得一清二楚,下了金锁关又到苍龙岭,想象千年前的韩愈怎样在此穷途一哭。我不信那个铁骨铮铮的刑部侍郎会因为害怕路险而放声痛哭,很多时候哭只是一种发泄,胸中有块垒,当以酒浇之,浇之而不消,惟有长歌当哭了,何况更有一句不公平的“男儿有泪不轻弹”,使得世人非得为男儿的眼泪找一个借口,也不管是否高明,是否委屈了真正的男儿。 苍龙岭上悠悠而行,想起夜半回眸处,灯火阑珊,群峰如簇,感觉竟比现在好上太多,可见神秘与朦胧果然更能引发美感。 下到北峰,我们四人从原路下山,大师兄则冲到了智取华山路上,于是分头行动。一直到回心石,石阶都是陡得离了铁链人就走不了路,过了回心石,还是石阶,坡度虽然缓了很多,却是漫长得望不到底,简直令人绝望。更折磨人的是过了五里关后的路程,没有了台阶,一路缓坡下去,而此时脚的疼痛已全面升级全面扩散,倒巴不得走台阶,至少还能解放出脚后跟,反正脚踝是没救了。 实在痛苦不堪了,神姐拉着我直奔山涧,先把脑袋往水里泡上一通,果然奇爽无比!精神一振后竟不那么累了。然后就是把备受摧残的双脚彻底解放,来了个超级痛快的“冰敷治疗”,倒真没什么感觉了,可与其认为是疗效比较好还不如说是被冻麻了,神经暂时性的短路。 终于拖着残躯出了山门,又拐出了玉泉院,发现最后五公里我们走了得有两小时,而凌晨时不过四个小时我们就冲上了东峰。于是强弩之末们顿时对十数个钟头前神勇无比的自己肃然起敬,感佩莫名。 问斜阳,你为谁发光为谁隐没? 问斜阳,你灿烂明亮,为何短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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