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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记]西旋,无涯(十)

2008-01-20cncn.com

梦回梅里

1

一夜无梦,睡得昏天暗地。

懵懵懂懂地醒来,再次看到镜中的自己,半天反应不过来是谁。仔细辨认后,连自己都被吓了一跳。如果此时要拍与逃难流亡有关的影剧,我绝对是最受导演青睐的人选,还是那种不用化装易容就能直接开拍的纯天然实力派演员。

为了避免亵渎神山,吓哭邻家小孩,惊跑阿猫阿狗,赶紧取了换洗衣物下楼沐浴更衣,洗身洁面,重新做人。

打算在飞来寺好好休整一天,让自己慢下来,找个地方赖着看雪山。谁知刚推开窗,阴霾天气扑面而来,二话不说就把我的美好愿望打入冷宫,半点雪山的影子都看不到。

为一睹卡瓦格博的神韵而苦等十天半月的人数不胜数,到最后心愿未了的也不在少数,三番四次来此都无缘见到的也屡见不鲜。满怀希望的来,不甘心的离开,望眼欲穿,为伊消得人憔悴,多少人为她落上了相思病。

希望老天爷格外开恩,尽早宠幸我的愿望吧。

独自坐在火炉旁烤火喝茶,昨夜闲聊的游客都已不知去向。坐垫上放着一本精美的旅游宣传画册,描述着梅里天堂般的美景,一幕一幕,看得心潮澎湃,恨不得钻进画册里。

旅馆里养着两只小猫,两、三个月大,一黄一灰,毛茸茸胖嘟嘟,可爱到想把它们抱起来咬一口。阿香说黄色那只叫“花卷”,灰的还没起名字,我不假思索,就叫“馒头”吧。

馒头生性好奇却又畏惧生人,时刻保持警惕,稍一靠近就敏感地窜出老远,躲在凳子底下观察我的一举一动。花卷正好相反,见着谁就粘谁,丝毫不扭捏害羞,还没怎么讨好它便已钻进我的怀里呼呼大睡起来。我轻拍着它的头说,我可不是一个随便的人…‥

和阿香聊天,得知她是白族人,家在大理,还比我小两岁。以为她是在旅馆打工的,谁知她嘻嘻一笑,说她就是准老板娘,不过现在还没结婚而已。幸福之情溢于言表。

临近中午,天依旧阴着脸,一副郁郁寡欢的样子。

来到颇有名气的“季候鸟”,选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正对着太子十三峰。

层层缭绕的云雾,仿佛洁白的茧丝,将神性和威严重重包裹其中,如同一场静默的修行。等待破茧而出的过程,充满未知和期盼,你不会知道,那惊心动魄的一刻,将会在何时发生,会不会发生。

点了一份什锦炒饭。红红绿绿的蔬菜,香咸的火腿粒,颗粒饱满的米饭,满满一碟。

吃得很慢。手中的旅行杂志,一页页翻过去,文字和图片,有关梅里。卡瓦格博、吉瓦仁安、缅次母、洛拉争归贡布…… 充满寓意的发音,一遍又一遍。

整个季候鸟,只有我一个客人。窝在舒适的藤椅里,或坐或倚,闲散自得。餐厅的留言板上,钉满了一张张小纸片,游客的心情文字,即兴创作的小诗、涂鸦。浓浓淡淡的笔墨,来自内心的梳理。

随手在书架上取一本书,轻轻翻阅,倦了,趴在桌子上小寐一会。麻质的桌布,彩色繁复的凹凸花纹,在皮肤上印出好看的图案,很久都不会消失。

窗台上的陶瓷瓶里,插着一束粉红野花。澄黄的花蕊。花瓣开始静默颓败,偶尔凋落一两片,结束简单生涯。

相邻的桌上,一只灰黄相间的猫咪蜷缩成一团,眯着眼打盹,腹部有节奏的起伏,耳尖间或轻颤。醒来以后,兴致盎然地玩弄自己的尾巴。

清风经过的时候,叩响木制的拖拉门。风铃轻声哼唱,寂寞清脆。声音被风带到很远的地方。

季候鸟的午后,时光悠远绵长。时间仿佛石缝间渗出的泉水,缓缓滴落。

2

不知什么时候,阴霾尽去,可卡瓦格博还是藏在云雾里,不见真颜。

抬起头,拉开门,来到露台上,面对卡瓦格博,在风中幻想他俊朗的面庞。如此清晰。

那是一种不被任何事物阻止的向往,深入骨髓,经年不息。

阳光的温度,微柔流动,不焦不躁,掠过颈项间,如同亲切隐约的鼻息。

坐在粗朴的木椅上,阅读一本图文并茂的小书,讲述几个邂逅的旅伴在西藏的故事,数次聚散,细微的记忆和感受。

走过西藏的人,总会不自觉地留下一些文字。曾经渴慕的经历,一一实现,变成回忆。岁月的感怀,思绪自动开启。文字跃然纸上。

手中的茶,冷暖交替,味道逐渐消散。梅里,依旧保持隐匿缥缈的姿态。

将近五点的时候,一个外国中年女子走进餐厅,她的身后,跟着两个藏族面孔的女孩。她们安静落座,然后细声交谈。用流利的汉语。

两个女孩十五、六岁年纪,羞涩腼腆,她们称中年女人为老师。

老师是一个随和的人,见到我,亲切地打招呼,并邀我和她们一块吃饭聊天。

老师的一家都在云南生活。丈夫在昆明工作,她和两个儿子留在香格里拉(原来的中甸)。大儿子大学毕业以后,曾在昆明工作过一段时间,由于不习惯大城市的生活节奏,回到了香格里拉。她和孩子们喜欢small town的氛围,喜欢一辆自行车就能轻松走遍全城的感觉。Simple life的轻省,一切都安好从容。

在香格里拉当英语老师,面对一张张纯真的面孔,不断地奉献和授予,日复一日,从中获得极大的满足感和幸福感,清爽而meaningful的生活。

来梅里,同样是为了看看卡瓦格博,即便见不到,也没什么遗憾。因为会常来。如同拜访老朋友。

餐厅的小妹开始收拾餐桌。我们简单告别。

暮色初现,灯盏还未亮起。路边上有牧牛而归的老人,手握长长的旱烟斗,偶尔吸上一口。牛铃叮叮当当,好像从遥远的年代里飘过来。空气微凉。

对卡瓦格博说再见。告诉他,我会耐心等待。

回到客栈,阿香正忙碌着为刚到来的游客烧菜做饭。两对老年夫妇,一个青年男子,一起包车走完滇藏线。大家聊起滇藏线的种种。旅途因此得以重复。

两对夫妇都是退休教师,每年夏秋季节都惯例地外出旅游,享受自在生活。青年男子叫Z,和我来自同一个省份,是个摄影发烧友。都是热烈真挚的人。

盛情难却,再一次上了饭桌。有幸吃到阿香自制的腊牦牛肉干,鲜香劲道,回味无穷,大家都赞不绝口。Z将最后一丝肉干咽下去后,意犹未尽,问阿香是否能卖给他一些,带回那个以美食著称的南方城市。

阿香抿嘴一笑,说自制的肉干很有限,是旅馆的招牌菜,只用来招待旅馆的客人,若想再吃,不妨多住几天。

晚上,大家围在火塘旁海阔天空。琐碎、趣味的经历。火光阑珊。有时只是沉默,感觉光亮带来的温度。

花卷一直躺在我的怀里,保持可爱的睡眠姿态。在它身上,看不到昼夜的痕迹。梦境即现实。

阿香说,若是明天有机会看到日照金山,定会叫我们早起。让我们安心睡觉。

3

明暗相持的夜空。叩门的声音和脚步声。细碎而略带兴奋的话语。推开旅馆的大门,身体的热量被迅速吸走。朝观景台的方向大步前行,衣衫与皮肤磨擦,沙沙作响。

来到正对雪山的峡谷边。不少摄友早已支起三脚架,占据有利地形,期望留住守望的结果。

空气中弥漫着轻浅雾气与煨桑的味道。卡瓦格博的轮廓清晰可见。脸庞、肩膀、身躯,硬朗而潜藏意味的线条,与人们坦然相对。

天色渐明,幕布被缓缓掀开,太阳的第一屡光线将金字塔形的山巅点亮,一场盛大肃穆的苏醒由此拉开帷幕。峰顶的那一抹胭红,是奇迹呈现的初始。释放出无可估测的荣耀。

绯红曙光,优雅敏锐,将雪山锯齿般的峰峦悉数吻红。天地间有剧烈燃烧的情感,不断扩散。

彤云在卡瓦格博周围聚散,浮游,变幻,产生有生命力的变化,投射下几片婀娜的暗影。

太阳完全破云而出,火焰般的光线至上而下,在神山的肌体表面蔓延流动,仿佛能听到冰雪初醒的呢喃。卡瓦格博的所有细节都呈现得如此真实,每一道剑削般的壑痕,清冷明锐,直截了当。清醒隔绝的寂寞气质,不可染指。

皑皑的冰舌,蜿蜒曲折,覆没过巨大岩石,随着朝晖铺泻而下,潜入清幽林谷,苍茫消失。

藏民们在煨桑台用柏树枝和香草叶蘸水点燃,洒上青稞等谷物,升起滚滚浓烟,低声地祈祷,口念六字真言。

在距离我不远的地方,一个身着红色羽绒服的女子,面对神山虔诚地跪倒。双手合十,默默祈祷。纤瘦背影仿佛停留在世间的边缘,看到无涯的真相。

天空的色彩持续微妙过度,眨眼又是另一番景象,如此迷人。一切太过迅速。留不住丝毫。

摄友们来回奔走,不断转换角度方位,徒劳地去挽留那些幻觉般的瞬间。迷恋此中过程。

从紫蓝色的梦境,到辉煌磅礴的复苏,短短十多分钟,如此丰盛饱满。身体变得澄澈充实,心无杂念。

因为梅里的日出,获得那种一心一意的专注的幸福,并会长久怀念她的美好。心满意足。

天色大亮,先前的变幻莫测回归到纯粹。湛蓝天空,雪峰散发出幽蓝光芒。静默停顿。画面明晰舒朗。犹如天荒地老的终极。

我与梅里,隔谷相望,近在咫尺,却又遥不可及。敬畏,自自然然地涌动出来。蕴藏神性的躯体,不可触及。自然界的禁忌。

来过,感知过。都是缘。

回到旅馆,把水壶灌满水,拣了两件干净衣服和一些必需品,塞进随身背的小包。下楼,喝下一大碗稀饭,然后和阿香告别。

等我,雨崩。

出门时,花卷刚好从厨房里蹿出来,被我一把抱起,拍了拍他的头:等我回来噢。

4

本以为很容易就能找到驴子拼车去温泉,四处打听了一番,都说没有人要去雨崩,有些出乎意料。一个人包车去太贵,非吾辈之所为。

思来想去决定从飞来寺徒步去温泉,可对这条路线丝毫不了解,心里有些发怵。想起北京女孩的经历,她独自走这条路时在森林里迷路,走到荒山峭崖上去了,后来幸好遇到山里的老乡,才把她安全带到温泉。对我讲完以后还建议我去试走一下,可刺激了。当时我暗自嘀咕,你幸好遇到个老乡,万一我幸坏遇到一头黑熊呢。

问了问季候鸟的老板,老板一边比划一边说:你看,先从这个山坡下去,走到谷底,穿过森林后就能看到一个村子,然后过一条木桥,到了河对岸以后……

听完以后觉得难度并不很大,于是把心一横,豁出去了,相信人到山前必有路。

望了望遥遥相对的卡瓦格博,希望他能随便派个什么神来保佑我就好了。

噌噌噌下了楼,刚要从公路旁的豁口下山就被一个声音喝住了:嘿!你要去哪?

回头一看,说话的是一个古铜色脸膛的年轻男人。去温泉,我回答。

我也要回温泉,我就住在那里,你可以坐我的车去。他指了指停在路边的小面的:再过一会就走,很快。

没想到卡瓦格博这么快就显灵了,真够意思。

没多久面的就开了,副座上还有另一个男子。他们刚从德钦县城进货回来,车上满是蔬菜瓜果,日用杂货堆满了最后一排座位。

车子朝西藏的方向开了一段,然后车头一转,顺山盘旋而下,直到谷底。

沿江行驶了一段,远远看见扎在路边的景区售票亭,坐在副座上的男子回头指了指后排位置上的一张藏毯,叫我把它盖在身上并卧倒,说是可免买票之痛。面的呼啦啦地从售票处的栏杆下驶过,顺利逃票过关。

看来景区的门票收入和当地百姓的切身利益并不挂钩,要不然人家怎会主动给游客献计谋策省钱呢。感叹当地政府太独食,不懂得共同富裕。

当然,还有另一种解释:当地老乡很淳朴。人家不远千里来俺家做客,凭啥子收钱?

经过西当村,路旁都是大棵的野生核桃树,熟透的果实破壳而出,蹦落路面,被各种车辆压得稀烂,让我好看了生可惜。这么好的野味…浪费了…

以为温泉是一个村落,到了才知道,其实是由几家旅馆聚集后派生出来的生活群落。据说每个旅馆都有来自神山脚下的正宗温泉,只是洗泡环境和条件实在不敢恭维。

下车晃了一圈,没发现有其他游客。司机告诉我,只要顺着最宽的土路走,就能到达垭口,中途并没什么岔路,不用担心迷路。道了谢,背包起程。

土路并不陡峭,只是绵长,夹在高大的针叶林之间。莫名想到“绿野仙踪”的意境。山风习习,虽然艳阳高照却也不觉得丝毫燥热。大山里植物的言语随风传递,偶尔会停下脚步,仔细聆听,来自密密林荫的倾诉。

为了保护环境,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只竹筐被挂在路旁的树干上充当垃圾筒。这也成为了极好的引导路标,即便无人询问也不会走错路。

大多数时候,只是沉默行走。连续不断的上坡,视线常常集中在脚前几米,每一步都有踏实的幸福感。只为那个世外的村落。

5

来到第一个休息点,青松林。一间简陋的小卖部,摆满各种速食品,专做游客生意。

小店前是一个松木搭葺的木棚,坐着几个休憩的赶马人,抽烟聊天。马背上的箩筐盛满货物,他们说主要是茶叶,奶渣,方便面和日用杂货。

买了一包饼干和几根火腿肠补充体力,引来一群山鸡围观,在身旁咕咕地叫个不停,来回踱步,暗示我要有福同享,况且这还是它们的地头,当然得留下点买路财。扔出去半根火腿肠,它们一哄而上,你争我夺。

和其中的一个赶马人一起出发,丁零当啷的马铃在山林间回荡,踏着节奏走,并不觉得如何疲劳。

年轻的赶马男子,长发束成辫子,不善言辞,脸上却总保持微笑,透着一股自然的帅气。常年在山里来往,小腿肌肉发达,脚下生风,一双军胶胜过任何一款昂贵防水的“狗太死”。没多久,便将我抛开一大段距离。

时常能嗅到叶子枯朽腐烂后的特殊气味,陌生而熟悉,仿佛只停留在孩提时的记忆。貌似结束的生命,以各种形式提示着他们的存在,如同那些不知何故拦腰折断的树,被马蹄蹭落的青苔。

很长一段山路,只有我一个人走,“之”字形线路,寂静曲折,让人怀疑永远不会了结。

不急不燥,一步一步,如此单纯清醒地走路,已很久不曾有过。

临近垭口的一处山弯,一个露天的简易摊档出现在路旁,被熏黑的水壶赤赤地吐着白气,一个藏族模样的妇女在火堆旁忙碌着。

在面摊休息,再次见到那个留着长辫的赶马男子。他冲我笑笑,指了指那位妇女说,她是我妈妈,要是你饿的话,吃碗面再走吧。说完把卸在一旁的方便面一包一包地摆整好。我说好。

妇女动作麻利,三两下就把一碗热腾腾的面条端到我面前。小心烫,慢点吃,不够的话还有煮鸡蛋和西红柿,她补充到。说完,她转过头,接着为儿子煮面。

吃面时,看着那对一同忙碌的母子,温馨愉悦。生活的内涵并不因为物质的轻简而匮乏,因为有爱和关怀。

在路上,往往能见到平时被自己忽略的事物。在城市中疲于奔命地执意需索,不如在旷野中无心一瞥,常常如此。

问儿子有没有想过去别的地方生活,儿子笑笑说,想过,但不会离开,因为母亲在这里,梅里也在这里,舍不得。

发自心底的热爱,没有违心的偏执和利益的纠葛,割舍不断,随着时间推进,愈加浓醇。

日子安好淡然,欲望便成了累赘。我在心里祝福他们。

吃完面,继续上路,南宗垭口就在头顶。进雨崩的路,并不像网上说的那样艰辛,或许是早已远离了高原反应的缘故吧。

越近垭口,山路越平坦,两旁的树上越来越多地挂满了经幡。密实的参天大树将阳光隔绝阻挡,郁郁的山路显得肃穆沉和,脚步不由地慢了下来。

不少经幡,颜色已经褪落,或已残旧,经历过无数的春秋寒暑,承载过太多的风霜雨雪,是饱经沧桑的信仰归集与延续。然而,有更多新的经幡被虔诚地挂上枝杆,继续在岁月中支撑,舞动。

这段山林谧道,仿佛俗世与世外的衔接,无论走向哪边,都注定是一翻新天地。

在垭口休息时,迎面遇到几个出山采购的女子,背着大大的箩筐,一边走一边闲话家常,发出咯咯的笑声。见到我,略带羞涩地打招呼:欢迎到雨崩来。彼此微笑。

抬头眺望,是近乎完美的雪峰。

6

过了垭口,手机信号刹时中断。原生态和现代化的果断割裂。个人以为,没有被手机信号覆盖的地方都有资格被称为香格里拉。

一路小跑下坡。景色靓丽的地方,会爬到路旁的岩石或土坡上坐上一会,欣赏山岚冰瀑澎湃,向同一角度倾斜的森林,充满盛大表达欲的隐匿世界。喝几口水,然后抵达另一个华美画面。

反复多次后,膝盖隐约酸楚。透过路旁的林隙,已经可以看见精致村庄。灰白干净的瓦顶,错落有次的作物,或疏或密,散布在山谷里,仿佛一个朴素的理想世界。

从地图上看,那是雨崩下村。

住宿,选择了上村与下村之间的“徒步者之家”,崭新的二层木楼,视野开阔,一下就相中了,不愿再走。

旅馆的主人阿那主在驴友圈内已是小有名气。一个和善亲切的中年男人,微微发胖的身体显得敦实稳重。据说,在雨崩,他也是个颇富传奇经历的人。

安排好住宿,便来到露台上发呆。这片空阔清明的天地。

薄雾轻绕的雪峰,略带潮湿气息的森林,油绿缠绵的山谷,寂静村庄,一切踏实完满,给人停顿之感。山风吹过时,偶然触到犹如终老时的心境,却并不郁郁茫然。在这里,优雅地衰老,也是件幸福的事。

一条清澈的绿色溪涧,在细碎的光芒下缓慢奔腾,发出清凉细微的哗哗声,几度蜿蜒,不知所踪。

任何携带相机进入雨崩的游人,只要稍微用心,都能自制出一套精美的明信片。赠与亲人朋友,或自己留藏。如此迷人的记忆礼物。

傍晚,几个刚从神瀑回来的外国游客让客栈一下子热闹起来。由于大家都曾在阿香的旅馆里住宿,彼此很自然地攀谈起来。

一对来自英国的老年夫妇,对汉字格外感兴趣,不时凭印象在纸上画出几个可爱的字体和我一起讨论。之所以称之为画,是因为那些字的呈现基本与笔画顺序和字型结构无关。活泼的味道。简单的解释,常常会另他们啧啧称奇,兴趣昂然,于是纸上又陆续跃然出一些他们联想到的字符,直到画满最后一处空白。

聊天时,老夫妇也不时地以纯正地道的英文矫正我的发音,这让我再一次体会到英国人的严谨和明确,或者,是出于对传统文化的尊重和热爱。

窗外的风景逐渐暗淡,屋内亮起了灯盏,橘黄的光线,在空旷的大山里,这样的写意。

晚饭。微辣的食物,带着柴火的气息。牛肉,蔬菜,米饭,香醇的酒。一切完美无缺。

饭后和阿那主的家人们闲聊,无意中看到贴在墙上的一张照片——一潭被冰碛环绕的莹澈湖水。一种无言的诱惑。阿那主说,那就是冰湖。

几年前,一个国外旅行杂志的摄影师来到此地,被雨崩的美深深打动,住了好些天,想拍遍雨崩的风景,但由于时间仓促,他不得不提早离开。临走时,他把自己其中的一部相机留给了阿那主,委托他把雨崩四季的景色记录下来,将胶卷寄回摄影师在国外的工作室。后来,阿那主的作品被陆续发表在国外的旅行杂志上,吸引了大量国际游客的慕名前往雨崩。墙上的那张冰湖照片,正是阿那主的代表作。

阿那主从屋里取来几本国外的旅行、摄影杂志,略带自豪地向我们一一介绍。最后,憨憨地一笑:雨崩,就是这么一个神奇美丽的地方,像我这种不懂拍照的人也能杂志上发表作品,呵呵。

于是我决定次日去冰湖。

一天的行走,倦意渐浓。临睡前再次来到露台上,朗泽的圆月高挂空中,银辉洒遍山谷,诗一般的下村笼罩在微薄雾气中,飘渺静好。这样皎洁的月光,似乎只在孩时乡下老家见过,一转眼,十几年,异乡的景遇,仿佛轮回。

城市的灯火,太直接,太汹涌。偏僻的村庄,有风轻云淡的情怀。

7

习惯性地早起。

推开窗,走廊上已有零星几个游客开始摆弄相机,整理镜头。昨夜的月色,预示了今晨的瑰丽。

一座座神山在瞬息变化的光线中迭次呈现,晶莹剔透的细节,是那样令人紧张欣喜。有随着阳光奔跑的欲望,追逐光影的交替。

想起曾经的旅途,多少次,在凛冽刺骨的空气中守候,冻得骨头哆嗦,只为了看时光从此岸到彼岸的过渡。惊叹那华美的一幕,并从中获得愉悦。那种对希望的渴望,如此强烈执着。像年轻的血脉,奔腾不息。

或许有一天,我会对此突然失去兴趣,不再为光影奔走悲喜,更随性的邂逅风景。那是否意味,我已衰老,不再去刻意探询表象的结局。

就这样遥遥相望,沾染些不死的眷恋,也很好。这样的一个早晨。

找不到同去冰湖的游伴,阿那主建议我骑一程马,先到笑农大本营,一来有马夫当向导比较安全,二来可以节省体力,身体不至过于疲劳。我说好。

一碗热乎乎的鸡蛋面下肚,上马。

马夫是个二十来岁的青年,不怎么说话,安静地在前面领路,遇到泥泞的地方,小心牵马绕过。

路过上村的时候,见到几个正在打包行囊的游客,看样子也是要去大本营。其中一个骑在马上的老人,一头银发,精神矍铄,眉宇间透出学者的风范气质,并不像寻常的观光客。

一路上,有许多古老的树木,根枝扭曲,茎杆旋绕,以夸张的生长姿态延续着生命,使人联想到童话书中描述的怪树林。

一串串野生的红色果实,挂在枝头,色泽鲜亮,成为一种无声的“色诱”。

通过一条木桥后,开始上山。茂盛的森林,树跟驳杂交错,泥土温润潮湿,有特殊的气味。石头岩缝间时常莫名渗出水来,缓慢流溢,潜入茸茸青苔下。

几处过于陡峭的坡路,不忍心马儿受累,自觉下马与马夫走上一段。荫凉的山路,并不让人觉得疲惫。到后来,很长一段路,干脆弃马而行。掌心不断接触各种质感的植物,联想它们的孕育和诞生。生命的蓬勃。

马夫会吹很响亮的口哨,声音在森林里经久不息。能看到他脸上充盈的微笑,保持着青春的愉悦。

下到山脚,与马夫作别。小憩片刻,山道上传来马铃声,带头的正是上村遇到的那位银发老人,于是结伴而行。

边走边聊,得知老人是某大学的地质学教授,此次来雨崩,是受当地政府和旅游局所托,考察和规划如何合理妥善发展雨崩旅游事宜的。老人感慨,国内有许多美好人文和景观,因为开发不善,保护不周,遭到了空前的破坏。这么多惨痛的代价,看了实在让人痛心疾首。

在许多旅游胜地,开发和破坏早已成了同义词。一处景致,一旦声名远播,往往会在短时间内变得面目全非。原生态文化的被迫剥离,脆弱的自然生态惨遭蹂躏,特色被同化,传统被瓦解,环境被污染,一切都是那么的怵目惊心。

什么时候,我们的风景,才能做到卖艺不卖身?要到哪一天,我们的游客,才会懂得怜香惜玉?

8

山脚到大本营,还有一小段路程。潮润的木桥,跨过冰川融成的河流。腐腥厚积的植物枝叶。湿滑的石砾。每一步跋涉都充满新鲜的感知。

大本营建在一片空旷的草地上,没有登山活动的时候,这里只是一片牧草鲜美的牧场。零星坐落着的几间木屋成为多少次壮举的驿站,同时也成为了多少生命的祭坛。

坐在木屋外的草地上简单午饭,教授和他的学生们从背包中取出囊饼、鸡蛋、水果,邀我一起分享。兴许是听到了动静,木屋里有人探出头来望了望,没多会,那人便提着一个水壶出屋朝我们走来。

“喝吧,刚煮的酥油茶。”那名年龄模糊的男子从怀里掏出几只碗,利索地给每人倒满。自己也呼噜呼噜地喝起来。

男子说他夏秋季节常来此牧马,家在上村。木屋旁有十来匹徜徉吃草的马,一只貌似藏獒的动物拴在屋外,警惕地注视我们这些不速之客。男子并不怯生,主动攀谈,偶尔吐出一两个时髦的字眼,说是跟游客学的,倒也十分趣味。

教授打量着周围的地理环境,手指指向东边的一个山头,“从山脚开一条简易山路,在山顶建一个观景台,那将是欣赏冰湖的最佳位置。这么远的距离,能有效避免游客对冰湖周围环境的影响,保持原生态”。

我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又摇摇头,“这恐怕是您一相情愿的想法,大家舟车劳顿翻山越岭来到这里,能保持绅士风度欣赏冰湖的估计不多,起码短时间内很难做到”。

“这需要时间”,老人笑笑,“连我自己都不能免俗,都来到这了,确实有点不甘心,呵呵。”

说话间,从若远若近的地方传来了隆隆的巨大闷响声,深沉,翻滚,充满压迫感,凝聚了无穷的力量。仿佛神山的天威与意旨。老人说那是雪崩。这是我第一次听到雪崩的声音,有些兴奋。

试图去想象那种被吞没掩埋的感觉,摧枯拉朽,然后长眠不起。很多年后的某天,重见阳光。

从大本营到冰湖只能徒步,让我惊奇的是年近七旬的教授在高原走起路来丝毫不逊色于我们这些年轻人,脚步轻健,不喘不促,还时常走在最前面为大家探路引领。

教授说,他一身强健的筋骨得益于多年的野外考察,乐呵呵的表情让我联想他特别适合作某钙片的形象代言人。

他说去年去高黎贡山考察前患了感冒,犹豫再三还是决定上路,自从进山后没多久,病就自动痊愈了。大自然才是最好的医生啊。我走在他后面,感觉到来自暮年的青春,轻盈舞动。

拨开荒草,攀上一个石坡后,冰湖呈现在我们眼前。

那一汪泛着浅浅幽蓝的湖水,将冰川的光芒收敛其中,寂寞幽雅。仿佛藏在深闺的少女,任凭世俗沉浮跌宕,自有一翻天地,不动声色,不转不换。

冰川在她头顶的山壁上蔓延,汹涌处有如凝固的奔腾波涛,带有默然的震慑力。冰川的融水,潺潺涌动,在裸岩峥嵘的峭壁上形成一道一道银白的绸带,秀丽婉转,最终汇入冰湖。

冰,水。动与静,随意而默契。生命因此绵绵不息,循环不止。自然界最直白的生存法则。任何揣摩推敲都是枉然。

靠近冰湖的两个雪白尖顶,是由冰粒与石砾嵌集成的冰碛,如同哺育婴孩的温床,充满母性意味。

许多石片堆砌的小玛尼堆散落在冰湖岸边。小心翼翼地绕行,尊重点滴福祉,最后到达湖边。

湖水的冰凉,在手背的肌肤上传递,迅速扩散到每一条神经。盛夏炽热午后,含住一口水果刨冰的感觉。

独坐在湖边,回味一路走来的日子,记忆散乱而逼真。与清净的湖水相对,并不算和谐。太多的感受,不能言语。或者,根本无须言语。

明亮通透的阳光在这片凹地里四处流动,暖融融,似乎一闭眼就能游离于现实。

9

回村的路上,老人弃马徒步,一路领先,我由惊奇转为羡慕。等我老到了那一天,倘若还能有此体魄,那将是上天对我最大的恩赐。

回到客栈,翻看墙上的日历,后天就是中秋。已经有多年不在家里过节,家人本以为我回国后能本分安心地在家里陪他们过一个团圆齐整的中秋,没想到我如此没心没肺,一个人撒丫子跑西部去了,三翻四次地催我早些回家,得到的回答竟是:我赶不回去了。

父母虽然嘴上不说,但我还是能感觉到他们对我的不满情绪:这孩子,心太野,放出去就回不来了,真不让人省心,由他去吧,爱怎么折腾就怎么折腾,都这么大了,管不了啦。

父母始终没有在言语上和我发生正面冲突,还很豁达宽容地祝我在外面过得愉快,又体贴备至地对我嘘寒问暖。为此,我也心感愧疚,一大堆编好的理由生生吞进肚里,并暗自发誓明年凡是与团圆沾边的节日都老老实实地在家里过。

在我的心目中,最理想的过节地点不是梅里,而是丽江。丽江于我而言,有一种回家的感觉。长途奔徙后,可以彻底散漫放松,释放惰性,什么都不需要思考和计划的地方。

这意味着我必须要在明天回到飞来寺,后天赶一天的车才能在晚上到达丽江。

当然,我不会放弃神瀑,若是次日去,时间恐怕来不及,索性今日对自己残忍些。看了看表,三点半,要是快的话八点前应该能回到客栈。在陌生大山里独自走夜路可不是一件有趣的事,我想。

在后来的几个小时里,我承认对自己确实过于残忍了点,并为此付出了小小代价。

匆匆忙忙地上路,忘了给水壶加水,也忘了补充些干粮。这在我远离下村后才想起来,使我错过了唯一的补给机会。

开始阳光尚且灿烂,我也还有闲情逸致去欣赏鸟语花香,奇树怪林,摆弄一下相机。四点半以后,太阳仿佛被人用重锤在头顶敲了几下,下沉速度逐渐加快。我也随之加快了步伐,专心埋头走路,遇到平坦路面一路小跑。

大约走到半路,肚子开始不争气的叫起来,嗓子也干得难受。翻遍了整个背包,找到半块中午吃剩的馕饼,喜出望外,就着路边的溪水三口两口咽了下去。又喝了几口水,希望面饼下肚后迅速膨胀,能消耗得久些。

接近五点半时,终于来到神瀑面前。黑黝黝的山崖上,两道落差二三十米的水瀑飘泻而下,水量不大,少了磅礴多了婀娜。虽说不上壮观,却也不失秀美。据说阳光绚烂的时候,常能见到铺在地面的彩虹,轻而易举地触到那五彩的色泽。

暮色下的神瀑,多了几分飘渺和神秘,水雾包绕,润物无声。这两道挂在悬崖山的纱流,成为了当地人精神景仰和寄托的中心。套用一句话说,这里的风景并不是因为美丽而受人敬仰,而是因为受人敬仰而美丽。

当普通的风景被赋予神性,它们便不再是单纯的自然风光,而是充满人文精神和宗教魅力的境地。它们的起源和存在被各种传说和故事合理化,传奇化,在漫长的时间中承转起合,形成强大的精神能量,影响了几十甚至数百代人。

凡来此的游人,都或多或少的,被这种能量所召唤,吸引。不管来到后是赞美也好,失望也罢。

此时此刻,在神瀑面前,只有我一个人,可以静下心来听从来自冥冥的指引。信与不信,另当别论。

没有像许多游人那样来到神瀑底下绕上几圈祈求福祉。一个人在暮色下湿淋淋的赶路并不显得浪漫豪迈,也不愿意因此患上感冒。

巍峨的五冠峰将最后一缕阳光遮挡,身后是大片阴影下茂盛的森林,匍匐在山谷里。我开始发足狂奔往回赶。

10

返回的路上,持续的奔跑,跳跃,背包里的水壶叮当乱响。身旁的树影越发的不真切,只看到黑森森的一片。

走到一半的时候,身体的疲惫使脚步不得不慢了下来,嘴里呼呼地喘气,四周有昆虫清晰的嗓音。

突然,右手小拇指传来一阵钻心的疼痛,感觉如同针扎,猛一甩手,一只体态成熟的马蜂震翅而起,迅速消失在苍茫林间。似乎还传来遥遥的诡秘笑声——当然,这不过是我的换位猜测。

这突如其来的遭遇使我意识到自己的处境不容乐观,在这片涉世未深的森林里,估计还有不少游客不熟悉的动物出没。人,在这里不过是动物眼中的动物。

继续发挥想象力,如果人是动物眼中的食物呢?这种危机意识顿时使我的神经紧张起来,唯一的念头就是尽快走出这片森林。

我把风衣穿上,双手缩进衣袖里,扣上防寒帽,只露出眼睛和鼻子,努力飞奔。马蜂那有意或无心的一击,仿佛给我打了一针强心剂,也可能是亢奋剂,我惊诧自己还能用如此迅速的速度奔跑——用那种新郎奔向洞房的速度。

马蜂的毒素蔓延得很快,没多久,无名指和中指也开始感到疼痛,继而整个手背都胀痛起来。我不由的想,野生的蜂身体素质就是好,毒汁的质量真TMD高。

终于看到下村的灯光,总算松了口气。累得不行,坐在村旁的田埂上调整剧烈的呼吸,脚板阵阵疼痛。

看了看右手,足比原来大了三分之一,像注了水的肉,丰满而有弹性。三根手指如烤透待食的香肠,一掐就能掐出汁来。但我不可能去掐,因为稍一触碰,我的脸部轮廓就会出现痛苦的线条。

过了上、下村之间的溪涧之后,我发觉体力已经透支过度了,原本二十分钟就能走完的坡路在我看来是那么的艰难漫长。

索性躺在马棚旁恢复体力,一度想就这么倒头睡去。夜空中的星一盏盏亮起,此刻却无心欣赏她们的美丽。

连走带爬,手脚并用,一个小时后,我终于坐在了旅馆的靠椅上。

阿那主帮我端来一碗浓度很高的盐水,让我把手浸泡在盐水中一段时间,然后把手晾干,这样一层白花花的盐花就会覆在手上。据说这是最方便有效的解毒土方。反复几次,果然好受了些。

决定好好慰劳自己,于是点了一份松茸炒肉,微辣的调料,比想象中的鲜美。

11

吃饭时听阿那主和亲戚们聊起从前雨崩及周遍村落的旧事,一些被当地人津津乐道的奇人野史,虽然说的是略带川音的土话,但我也听得饶有兴致。

怎奈身体过于疲倦,听着听着就开始神志不清,昏昏欲睡了。睡前去了趟厕所,迷糊着提起裤子时发觉两边的臀部都被蚊子趁着夜色偷袭了,留下两个又大又痒的包。从那时起,我对雨崩的各种野生动物都深怀敬畏,不管它们体积多么小巧。

晚上睡觉时,伤口又疼又痒,翻身时不小心触碰,几次痛醒。如此丰硕的手掌,让我联想到——熊掌是怎么练成的。

一觉醒来,听说阿那主要去成都办事,吃完早饭便和他一起出山了。同行的还有几个山里的年轻人,满脸兴奋,一如游客们进山时的表情。

到垭口时,阿那主的一个朋友请大伙喝酥油茶,还特地在我的碗里放了一块营养丰富的奶渣。可惜味道难以适应,只尝了一小口,如此浪费不知道会不会遭到鄙视。

一路上见到不少准备进雨崩过中秋的驴子,大包小包。其中一哥们还背了两个硕大的西瓜,汗流浃背,美其名曰先自虐后腐败,先苦后甜。

在温泉简单午饭,坐车回到飞来寺。依然住在阿香家的旅馆。花卷见到我立刻亲昵地跑过来,用舌头舔我的脚趾,待我抱起他后,立马又在我怀中呼呼大睡起来。

阿香看了看我的手,说用不着担心,过几天就会消肿恢复。这两天伤口会很痒,但不要去抓,不然会留下疤痕。说完转身进厨房给我端来一碗盐水,我轻车熟路地继续“盐局猪手”。

总感觉这次雨崩之行太过匆忙,那是一个值得盘桓小住的地方。与世无争,与己无争。在那里,只需要静观云起云落的生活模式。

城市里南辕北辙的放松,反而使身体更加疲惫。那些主流,常规的人和事,有时让人无法透气。

梅里的日光,飘进藏式的窗台,慢慢变浅,变淡,最终成为一抹似有似无的昏黄,然后消失。

晚上去了季候鸟,在幽暗橘黄的灯光里小坐一会,舒缓的音乐中,我和梅里告别。

那么漆黑的夜晚,却不希望有任何光芒的打扰。

熟睡中的记忆,或许会更清晰。

转自:http://www.cncn.com/article/83022/203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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