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记]通天阶梯

通天阶梯

我从小吴哥的阶梯慢慢地爬下来。

这是我所见过最匪夷所思的阶梯，又长，又窄，又陡。凹凸不平的石头阶面，仅能横着放下一只脚。每一级阶梯之间，却有着小腿那样的高度。阶梯直上直下，站在下面仰高脖子也望不到顶，爬到上面却要探出身子才能看到底。

我几乎趴在阶面上，每一步都先用手撑住石阶，再慢慢地探一只腿下去。由于努力把重心贴在上一级阶梯，腿好像怎么探也探不到下一级。

姿态一定很有些狼狈，因为我还要照顾到手上的相机和摄录机。

小心翼翼的，一步一个脚印。终于，走完了这长长的阶梯。

脚刚落地，一阵掌声响了起来。

面前是一个坐在廊柱前休息的西方游客，对着我微笑，鼓掌。

一时间有些羞赧，我说声Thank you，匆匆离去。

那是在吴哥开始正式行程的第一天。我一度疑惑那样的阶梯到底是不是给人爬的，也不明白下来的时候为什么只有我一个人在爬。

但那时候顾不上那么多，初进小吴哥，我和同伴就失散了，心急，才会那么勇敢地爬下那道阶梯吧。到处寻找，汗流浃背。问了两个戴着Tour Guide臂章的导游，问了一对说粤语的游客，最后，守在外面的Tuk Tuk司机帮我去找。终于，在灼人的烈日下，我看到他和同伴施施然走了出来。

原来我们阴差阳错，一个向左，一个向右。她在后厅，我在前廊，她在高塔，我却已经下了阶梯。

环绕小吴哥主塔的阶梯，一共有八个。我们从正西的那个爬上去时，阶梯上没有几个人。我从南边的那个下来时，也是孤身一个。

所有这些疑惑，第二天都解开了。

八个阶梯都是一样的窄长、陡峭，只有一个比较特别，在一边有人工加上去的宽平木阶梯，还有一道扶手。塔上，大批显然是旅行团的游客，正守在阶梯旁，拉着扶手鱼贯而下。

这就是有名的“爱情梯”。据说曾经有位法国女客在小吴哥的阶梯上失足身亡，痛失爱妻的丈夫于是出资建了这道扶梯，好让悲剧不再发生。

“爱情梯”也在南面，就在我下来的阶梯旁边，同伴就是从这里走下来的。而我当时一心要找人，居然看也没看旁边还有这样一道轻松的阶梯。

难怪那老外会对我鼓掌了，他大概以为我是有意挑战自己吧。

走遍吴哥，这种古老的阶梯比比皆是。在空中宫殿，石阶表层完全脱落，露出红色的软质砂石，总让人错觉再踩就会塌了。在茶胶寺，石阶已经磨成弧形甚至断裂，为了挑选可以落脚的地方，我不得不之字形地爬上去。

比粒寺、东梅奔，每一座矗立在蓝天下的美丽寺庙，都必然被层层的阶梯围住。

四面都可以抵达，四面都很难抵达。

我不再怀疑这阶梯是给人爬的，每一座阶梯都有游客手脚并用地努力着。我看见一位白发老太太爬一级就停一下，爬到顶端时彻底瘫在地上。我也看见一位金发女郎站在台阶前两腿直发抖，她对着我苦笑：I’m scared. 但她还是往上爬了。Be careful，我说。

无须再追究当年的高棉人为什么要把寺院的阶梯建得这么高又这么陡，或者通向天堂的阶梯本来就不该是坦途，又或者对信徒来说，这样的阶梯毫无难度。

事实是，整个吴哥我只看到两座阶梯配有简单的“安全措施”，一座是小吴哥的“爱情梯”，另一座也是类似的仅供单人上下的木台阶，在空中宫殿。

吴哥不会连修几道扶手的钱都没有，在吴哥失足的游客应该也不会只有那位法国女人，但我没见到任何现代的辅助攀爬设备，也没听到任何抱怨的声音。

如果在国内，恐怕不可想象。

但是，我很喜欢。而且在私心里，希望长久保留。

因为我看到了一些当地人，完全不同于游客的笨拙，健步如飞地就攀上去了，身手敏捷得就像山猴子。

我相信他们的祖先也是这样敏捷的。

而我，竟小腿酸疼不已，还是坚持逢石阶必爬。最后，也终于可以挺直腰，大模斯样地一步步走下来了。腾出来的手，还可以进行摄录。可惜距离太近，只堪堪拍到自己落在台阶上的一只脚，穿着第一天爬完小吴哥就开始换上的旅游鞋。

(小吴哥著名的爱情梯)

(吴哥的阶梯，需要手脚并用地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