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记]塞外内蒙感怀（一）

5月下旬，午后，在上海西站乘上K256次车又一次独自去远行，目标是内蒙古、宁夏、西藏、云南，在地图上画一个大圆，预计行程会有点艰难，一切都要等碰到了才知道。第一站先到张家口。

邻座是大学毕业才3年的山东年轻人，在电力公司做采购，年薪5万，结婚已两年。虽工作时间不长，已经历购煤过程中人家求他和他求人家两个反差极大的时段，也悟得了好些个购销门道和业内潜规则。他这称心如意的好工作自然也借了当干部的上两代人的光。斜对面是三十刚出头的枣庄农民，初中毕业，有两小孩，在宁波打工烧电焊，月收有2千。他喜欢象棋围棋，手中正捧了本围棋杂志在看，还练了书法。对座是内蒙古草原上农民，但看去更象是眼观六路耳听八方跑东跑西的阅历多多者，比我小3岁。他一直以过来人身份教诲着两位年轻的，什么生孩子啦、责任啦、做好人啦、别摔跟头啦，说的都没错。我们四个不同地方不同职业身份的大男人相聊甚欢，没有任何功利关系，坦诚相待。都是正经人。

车一出南京就停下了，到达下一站时已晚点两小时多。后半夜在兖州更是趴下不动了。当我在迷迷糊糊中被窗外飞驰而过的火车轰隆声震清醒时，才明白那是上海至北京的直达车，我们是在让车。铁路刚改定新时刻表，实施第五次大提速，我买票前看那表还奇怪，说是提速，我这趟车又少停了几站，怎么到张家口反而要晚一个半小时？现在才明白原因。上海发出的6趟Z字头沪京沪津直达车加上南京苏州扬州杭州合肥发出的，每隔约7分钟就是一趟车呼啸而过，我们的车足足停了1小时45分才再次开动。这就是大提速，让一些车更快是在让另一些车更慢的基础上取得的，并非齐头并进大家一起快起来。憋闷！差距越拉越大，就跟贫富差距一样。好象又是钱的问题，穷车只能让富车，穷人的时间是不值钱的。诞生多少快乐就附加产生多少痛苦，和谐发展的平衡新等式。估摸一下，或许在这条线上趴下等让的人远比耀武扬威一啸而过那些车上的旅客要多的多，两类车上乘客的心态自然不会一样。且天天如此着。

到张家口南站已是下午，晚点近2小时。马上再买往回的票，去刚才经过却没停的宣化，古迹多在那里。宣化古为冀州地，秦属上谷郡，唐设武州，辽金称归化州，明清为宣化府，历来是北方塞外重镇，明代曾在那驻有三卫之兵，现在是张家口市的一个区。

很快，一会就到了，出车站走到街上，叫了三轮把我拉到清远楼，一路观览着有点别样的街景。宣化出名的就是三座楼，清远楼、镇朔楼、拱极楼，三楼成南北一轴线矗立于古城中。

建于1482年的清远楼又名钟楼，建在8米高的墩台上，通高25米。整座楼造型精巧别致，有人生动描述为“斗角悬提，突然凌空”，我一见它，也禁不住心底一声赞叹，玲珑秀美好似黄鹤楼，只不过小一号而已。外观三层，里面实是两层。在三层檐下四面各悬一块大字匾额，南北东西各是“清远楼”、“声通天籁”、“耸峙严疆”、“震靖边氛”，清远楼三字的左边落款处刻了细细小小好几排字，也占了一个大字的空间，那么高自然没法看清是谁的名字。楼是方形，四面有门，当年是各连一条大道与城墙四门相通的。买票进门，五百年前的铁轮车辙印清晰可见。二层楼内悬挂有明嘉靖年间铸造的“宣府镇城钟”，铜质，重万斤，介绍中说其声可传40里。往四外望去，没什么高楼，就一个已改变了很多面貌的北方小古城模样。

下楼往南走，200米外就是镇朔楼。镇朔楼又名鼓楼，建于1440年，也是建在8米高的墩台上，通高25米。虽然同为歇山顶建筑，但镇朔楼是重檐九脊，与清远楼的重檐多角十字脊完全不一样，外观明显不同，显得沉稳端庄。二层檐下有两块匾额，南面是“镇朔楼”，北面是乾隆皇帝御笔亲书“神京屏翰”，可见宣化军事地位之重要。我进门顺了宽宽的斜石坡往上走，这也该是许许多多古人踩踏过的，几百年了，高高低低坑坑凹凹。楼内置有巨大的更鼓，鼓面直径为1.4米。在楼后靠路边处有好些古石碑，大大小小一块块立着，字迹大多清晰可见，隔了铁栏过路人也能看到。镇朔楼和清远楼现都是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

拱极楼即是城墙的南门城楼，是四座门楼中仅存的一座。明朝所筑城墙总长12公里多，是长城九镇边城中最为坚固的。楼高24米，墩台城墙有9米高，所以必需离远些才能看全其雄伟英姿。门关着，没法进去观览。

宣化的其他古迹还有砖雕五龙壁、立化寺砖塔，以及城外的辽墓壁画，我都放弃了，不想在此过夜。

慢慢走于中心街，看到了多多的戴白帽的回族人，走进一家清真店买了好几样诱人小饼，曾在新疆青海吃过好几样清真小吃，很合口味，就有点钟情了。

走到车站，买票再去张家口，仅3元5角。在宣化仅呆了两小时多些。这趟火车开进了市中心，停靠北站。找好旅馆吃好饭，就拿了地图夜逛张家口。解放初期这里曾经是察哈尔省省会所在地，也曾作为内蒙古自治区的临时过渡首府两年多。

张家口不大，也不小，一条清水河把个市区一分为二成东西两部分。河床好宽，可无水，只中间有细细的小股溪水在涓涓流淌。问一老人，说：就是这样的，夏天雨下大了，水才会多些，他们用的是地下水。我又一次真切地感知了水在北方的珍贵，南水北调实在是必要也确是迫不得已的举措。

那边锣鼓声欢欢的响，许久没听到这样锣鼓声了，两套锣鼓点两种音响，象是两边在唱对台戏。走近，河畔街道两边两大堆人围着，各有几个老年男人煞是起劲地敲着锣打着鼓，人堆中央各有好多的老年女人合着各自锣鼓点扭着跳着，简单的手势简单的步子，有几个还穿了戏服彩服，地域特色很强的民间文化。我眼观两边耳听左右，被他们迸发出的激情洋溢着的欢欣所感染，想想不是过节不是庆贺什么，只是个平平凡凡日子普普通通的夜晚，却敲出了这般热闹气氛跳出了此番欢乐情绪，那份情态就象是要将人生最后一点激情全部凝聚起一次燃烧尽。中国的当代老年人勤勤恳恳为国为家辛苦了一辈子，贡献那么多却只拿着微薄的养老金，只是孙辈们薪水的几分之一。他们不可能去高消费，他们更不会去索要什么，也就自己结伙自娱求欢，安享晚年的幸福。幸福之感觉注定是来自精神层面而决非是物质能诠解的，就象收入的高低决定不了幸福感的高低一样。而当今的年轻人不仅享受了爷爷辈父辈的辛苦积累，还吃空自己的劳动创造，更透支了儿孙们的资源。谁都知道的，世界终究是他们的，永远属于新生代，没人能和他们争。可爱的令人尊敬的老人们，卸了妆下了台，大幕不再为他们开启。社会，注定会有牺牲的一代，历史的必然。或许也只能自认倒霉自食其果，什么也说不得做不得，真实人生中一半是虚伪，千千万万安分守己的人们浑浑噩噩忽悠了自己的一生。

在幽幽灯影下往回走，河墙边、石桥上有好些男女，一对一双的，让人想起二、三十年前的上海外滩，当然人数差了好几个等级。那时住房困难又没其他地方可去，谈恋爱只能转公园站外滩，以至有了全国皆知的外滩恋爱人墙，更有一张长椅同坐两对男女、各说各的甜言蜜语也互听了对方的悄悄话即刻拿来活学活用这类笑话。后来有了茶座、舞厅，再后来家里房间宽敞了又有租了房的，也就少有人再去大庭广众下偷偷摸摸了。

早饭后直奔城北的大境门，在临近城门处那条街变窄了，依稀就是旧时城门内街那副形态模样，两边房屋皆是陈旧老面孔，人丁稀稀，市面冷落，失了活气的老街。

大境门不高大，未显出雄伟，也没有城楼，张家口的“口”最初指的就是这东西太平山之间的山口。我几大步跨出门洞来到城外，隔了城墙，外面明显荒落了许多，一条土路蜿蜒曲折游向很远处的群山。

这里是明代长城的重要关隘，此段长城建于1485年，是在北魏、北齐长城基础上修筑的，清顺治元年，在此开豁建门，取名“大境门”。门楣上有“大好河山”四字，笔力雄浑苍劲，是1927年察哈尔都统所书。由于地理原因，这里既是历代兵家必争之地，也曾是繁忙的贸易商埠。康熙12年，塞外八旗兵从此门入中原赴南方围剿吴三桂，36年，康熙率大军亲征蒙古准噶尔部也由此门出发。九·一八事变后，吉鸿昌率领抗日健儿出此门北进抗日，1945年8月，八路军从此门入城解放张家口。忽想起王昌龄的诗句“秦时明月汉时关”，此关虽非那关，年代也差很多，总有些类同点吧。我来来回回三进三出，感念曾经在这里周而复始演绎了的战争与和平、生命与死亡、繁荣与凄凉，一部长城史是够让国人解读永远的。康熙皇帝一次率军远征进入阴山地带，见到秦长城时曾写下这样的诗句，“当时用尽生民力，天下何曾属尔家？”同为开创性皇帝，时代不同所处地理位置角度不同，见识也就不一样了。

买3元票登上城门，没什么可看，就沿城墙一直向西去。砖砌的城墙仅很短一段，山坡上的城墙则都是石块堆垒起来的，倒也整整齐齐。旁边和我一起登上坡来的中年人指着几处告诉我，这些就是原北魏北齐城墙，里面或许就有那个年代的石块。我即凑近去抚摸了细细察看，无奈不具备专业知识，在我看去都是差不多的石块，哪分的出古石今石。但转而一想，整个古老地球上不都是古石吗？又何来新旧石头之分？心内不由一阵窃笑。

一路登山就进入了西太平山公园，有了些游人和锻炼者，但很少，所以当看到象是来郊游的几人铺了塑料布孤零零坐在那里哼曲唱歌时，大感诧异。站在小山头南端可一览市区风光，但还不够高，不能望尽全市景色，因为张家口是南北狭长型的。

原本想一直上到他们告知我的更高处水母宫去，可一看地图，还有好几倍的路，我已买好午后去呼和浩特的票，怕赶不回来只能作罢。就去云泉寺吧，那里今天正是庙会日。问了路，从南坡晃悠悠下山，这边的路正在拓修。

在城区边缘清寂的路上走了一程，又坐上车，可没想到这庙会竟引来了这么多人。从大道转进上山路，整条街都是人，多数是上去少数是下来，待走到看得到云泉寺时，那寺尚在老远的半山坡处。望着前头黑压压人头，车都无法开，只能又一次放弃。

回到住处拿了包，在热闹处小转。天气真好，正是杨花飞扬时，轻柔白絮漫天飘舞，欲起还落、似去又回，好一番诗意美，脑子里跳出了苏轼的咏杨花词：似花还似非花，也无人惜从教坠……梦随风万里，寻郎去处，又还被、莺呼起……真是一首借描摹杨花之态而蕴涵人之情思的妙笔绝词。神思恍惚间，那些儿飘絮扑面盖脸的飞将来，紧忙手赶口吹，得不着一刻消停时，惹着了人，烦意略起，只怕入鼻入眼，自我小心躲闪着。

在地图上看，从张家口经集宁到呼和浩特本是一直线，可火车是先往下绕道大同再返身北上到集宁，多走了不少路。当火车停在大同站时，想起前年来此看到的云冈石窟和辽代的两座大寺，从地理位置上也就明白了这里就该是几种民族文化交汇融通之地。

出大同不久，车就进入内蒙古，渐渐的看到了原野，偶尔见到些零散的羊，地广人稀渐趋明显。内蒙古以高原为主，海拔平均在1000至1500米间，草原占了大部分，沙漠、戈壁占四分之一，还有西辽河和河套两块大平原以及大兴安岭、阴山、贺兰山三大山系和森林。

又晚点了，过集宁已近天黑，到呼和浩特是十点，晚了近两小时。赶紧找好旅馆马上吃饭，看到都写着奶茶，当然就该尝尝这里的正宗滋味了。是淡淡的咸味，与预想的不一样，为什么要放盐呢。

回上楼，坐在床上写日记时，忽然感觉不对，去厕所，泻了。什么吃坏了？中午的面？不象，或是肠胃不适应刚才的奶茶？反应不会那么快的。哦，对了，在张家口也喝过奶茶。我知道自己的肠胃反应属于敏感型，年轻时常在外巡演，各地各式各样的什么时鲜海鲜都吃，也出过几次集体腹泻事，我基本都挨上，且反应也快。我忙从包里拿出从没吃过的“盐酸小檗碱片”，服下两片。我一共只带了三种药，另两样是泰诺感冒片和牛黄解毒片，又不去野外无人处宿营，一般能应付了，自己身体自己最清楚。人生到了知天命，知天知地知自己，知了自己的心念，也知了自己的身体。

躺下，心里有点慌，这可是几次独游的第一次，况且刚出来才两天只起了个头，接下来怎么办？多少有些紧张。好在有点累了，旅途中总是贪睡的，一会也就睡着了。半夜里又起来过两次，算是延续，还好没怎么恶化。

早晨起来，自我感觉还好，只是稍有些乏力，那也属正常，泻过几次了嘛。又吃两片药，坐了会，决定照常旅行，拿上相机、水、本子等几样东西就出门去昭君墓。

中国古代四大美女都是牵扯上政治的，沉鱼落雁、闭月羞花，皆与皇帝大官脱不去干系，图解着历来的英雄美女论郎才女貌说，因而也才可能留名于历史记载于史书。杨贵妃与唐玄宗无需说了，另三人则是有那么点共通处的。貂婵象是个明大义者，舍身而游戏于董卓吕布间，她老家忻州的新刻墓铭上说曹操得到她后，复使连环计，将她明赐刘备暗允关羽，“红颜薄命”、“红颜祸水”都让她摊上了，可怜的古代版美女间谍，最终落得扑剑自亡结局。西施也象是愿为国献出一切者，被献于吴王夫差，苏州灵岩山上有吴王为她造的馆娃宫遗址，在越王勾践终成复仇大业后她与新夫范蠡相伴遁去，无锡的蠡湖记述了他们曾隐居于此双双泛舟逍遥得乐，更还有说他们离国出走远去了东洋的，不管如何，终归还算是个好结局。王昭君则更高于她们了，她自己就是个政治性人物，唐代人还客观些，清带以来直到当今的，大多把她说成是胸有大志怀有既定目标，不惜为两族两国之和平大业主动献身，比作了革命者的慷慨赴义那般。功绩自然抹杀不去，可也不必过于吹捧，若真那样，功劳远胜大使们外交部长们，岂不是郎才不如女貌，英雄不如美女？国家真该令行天下“不重生男重生女”，文官武将们该失业了。还是宋代王安石在《明妃曲》中的两句诗说的恰当些：汉恩自浅胡恩深，人生乐在相知心。而元人张翥在他的《昭君怨》中的描说：队队毡车细马，簇拥阏氏如画。胜却汉宫人，闭长门……也可探得些那时的情境人心。至于她的结局，已无所谓好坏，呼韩邪单于病逝后，昭君“从胡俗”，又嫁给了呼韩邪单于大阏氏的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