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记]那几个渐远的背影――加州日记之感恩节前一天

每年11月的第四个星期四，是美国人的感恩节。去年的感恩节是11月24日，距离我们25日在洛杉矶落地，可以算得上正好一个月了。来到富乐敦一个月，除了春秋公司周六组织的活动和对HOESTEAD附近几家商店的浏览，我们没有出过远门，当然也无法出远门。加州被称为车轮上的城市，在这个环境里，出入没有车，简直寸步难行。公交车倒是有，网络也遍及整个橙县，但一来班次少，尤其是双休日，赶上点还好，赶不上点，等候一个多小时也是很自然的；二来倒车中转路线还不熟悉，得提前查图。加州气候舒适，属于宜居地区，人口较之其他州自然要稠密些。但在我们眼里，所处依然是地旷人稀的感觉，出租车是打不到的，只有身边川流不息的车辆飞驰而过。

但凡节日，学校都会放假。感恩节在美国算是较为隆重盛大的一个节，商家与饭店都停止了营业，家人团聚吃火鸡。我们与另一公寓的4位同学约好，一早出发，去NEWPORT看大洋水，经过不同站点，先后倒了三次车，路长车少，辗转两个多小时才到达水边。已是11月份的气候，天色灰灰的，温度上不来。毕竟从时令上讲，夏天已经过去了。灰白色的沙滩上泛着凉意，长长的海岸线远望雾蒙蒙的，点缀着稀落的活动身影。海鸟在浅水边觅食，起起落落。水远远地来，平静地冲刷着，一波一波，在沙滩边的浅水处结成大浪头。人在水中嬉戏，远远看去，渺小如一只鸟，翻来涌去，随着浪花出没。在水边，我们恢复了孩童的天性，又跳又跑，惊飞了觅食的鸟群。那些鸟本来是成片栖落的，看到人的动静，就呼喇喇飞起来，等人过去，再落下来，其实不是太怕人的样子，更多是一份自在被搅扰的烦恼。

正午时分，太阳依然没有热度，坐在沙上吃了带来的面包火腿和其他零食，几个人思谋着该打道回府了。湿脚上粘着一层细沙，弹打不去，于是赤着双脚去不远处的码头上，看人钓鱼，不是一条一条地钓，而是一串一串地钓上来。与钓者讨价还价，买了几条。卖鱼人告知这鱼其实是不好吃的，所以才那么好钓。但我们已经买了，心想不好吃，又不是不能吃，所以还是拎着往回走。

转车又是两个小时，中间还下错了站，只好顺着马路且走且问。又一次问路的时候，碰到了一个巴基斯坦人，他得知我们一行人是从中国来的，十分热情，走过去，又返回来，执意要送大家回去。因为我们是中国人，因为中巴两国的友谊。8个人，他分两次。路上告诉我们，来到美国已经25年了，每天工作15个小时，明天就是感恩节了，别人都能放假休息，工作上的压力太大，但他不想放弃，也不懈怠，因为热爱这份工作。我想起上午出发时车站碰到的那个女人，戴着顶西部牛仔帽，自言自语，语速极快。我们几个人因别的事说笑着走过，她却以为与自己有关，连声说：go！go！车来了，我坐在她身后，她不时扭过头来说点什么，却又并不期待回应。车上人不多，她那急速转动的身体、焦虑愤怒的表情显得十分突兀和孤单。对于她的话语，我专注地听着，试图有所反应，但她阻止了我，自顾自说下去。她诉说对目前状况的不满意，诉说对生活的厌倦，因为无聊空耗精力。我安慰她，出于礼节，也出于瞬时面对的感慨与真诚，告诉她生活其实还是美好的，因为还有许多别的乐趣。她愣愣地盯了我一小会儿，扭回了头，但随即又转过来，伸出手，掌心朝上，示意我握着，一边道谢一边问我，你对你的生活满意吗？我点头：是的。为什么？她执著地盯着我。因为我对自己拥有的感到满足。是啊，在异国他乡的土地上，我还有什么更多的要求呢？她笑了，虽然神情急切，面色冷峻，但她笑起来的那一瞬间，还是让人觉得温暖灿烂的。我看到她身边的大包裹，看到她疲惫的神色。她像一个行路人，一个永无归宿的漂泊者，沧桑、憔悴、焦虑不安，永远在路上。

下车的时候，她向我道了再见。我隔着车窗回头张望，但没有看见她的身影，那是一个焦虑和紧张的身影。我知道她还不是一个完全的精神病患者，也许她的症状来源于自己受过的创伤、刺激或者生活中曾经面临过的那些不能承受的压力。第一次出来，坐着公交车走较长的路，看到残疾不便的人、看到焦虑不安的人、看到穿着棉衣的黑人、看到这些不同于我们日常见闻的另一种风景。在REDHILL转车的时候，我们又看到一个女疯子，年龄不大，衣着破烂，长发乱如枯草，围着站牌前的垃圾桶转悠，看到我们走过来，摆出了一个武打的动作，也许是怕我们伤害她吧。感恩节的前一天，不知道怎么会这么奇怪，连续碰见女疯子，这还不算回来时下了47路车往校园方向走的时候，便道上的那个疯女孩，她是年轻的，服饰也还整洁，却表情古怪，旁若无人。我盯着她年轻的背影，收不回迟疑感伤的目光，虽然也许我是没有这样的资格来感伤的。只是知道自由的乐土上并不总开着幸福的花，片断残缺的几个镜头，呈现的也是美国人生活的又一真实侧面，尽管它是晦暗狭小的一角，却也让人内心触动。异乡宽阔的大道上，行走着这个环境里不同的群体，飞驰而过、香车宝马者是，摇摇摆摆、游移不定、在街边呼喊出自己声音的也是。我们不属于哪一个群体，只关注自己来时的路和归去的方向。我们面无表情地走过，无声无息。

因为好心的巴基斯坦朋友的帮助，大家提前回到了宿舍。分别时我们甚至不知道他的名字，想要一张名片，日后打一个感谢的电话，但他没有带在身上。因为中巴两国的友谊，一个移居美国25年之久、承受强大工作压力的巴基斯坦人，以他质朴纯真的方式善待了我们，他能收到的，也就是我们的两句谢谢，愿好人平安。

小区安详静谧，窗外夜色深沉，躺在床上，却没有睡意。明天就是感恩节了，我们需要感恩，为了我们健康平安地活着；为了我们还拥有那一点感受幸福的能力。我们也珍惜一切来自于外部的帮助，那些别人因为感恩而发生的善行。

王爱琴

（编辑：张星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