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记]旧金山除夕日记（中）

8：15AM：

昨天早上，进"芳芳"面包店买早点，看到门侧的玻璃上贴着告示："明早有靓花出卖。"果然，在告示的下方，摆着富贵竹、满天星、杜鹃和郁金香，盆栽的上方，排列着一捆捆桃枝，枝上春意耸动，那是半绽的蓓蕾，还有饱涨却未开绽的骨朵，一似酣睡中的宝宝的薄眼皮。标价都很高，一束花蕾繁密的桃枝，要卖到28.88元。店家的算盘精着呢，算定这花到大年初一大早，便会开个热火朝天，一树彩就是一堂喜，吉庆的兆头多少钱也值，希望无价。

我对着价目牌子惊叹了一阵，离开了。放在过去，过了祭灶日，总会在唐人街花上二三十块，买一捆或单株桃花，插在客厅壁炉旁边的大花瓶。后来发现，桃花教我的花粉症益发严重，只好放弃。随后，在回家路上，远远看见住宅前院好几棵桃树，有如祥云，哦，花信到了！走近看，粉红的花烂漫地开。枝干上的骨朵，半张的，微开的，紧闭的，排成梯队，方兴未艾的色彩和芬芳在接力。

我绕进第33街，小心地踩在水泥地薄薄的一层花瓣上，有滋有味地想，两种桃花，作为货物的以及长在树上的，并无差别。然而，它们自成体系，各自为政。这个反差，教我想起"带着金钵去讨饭"一类谚语。设若我家院子有一棵正逢花信的桃树，却去面包店前买上一捆，扛回家插瓶，人见了该怎样议论？说我烧包、无聊还是附庸风雅？然而，这并非不可能，如果你不忍见自家庭院，刀斧下一地残红的话。

既有人出卖从远处山野桃林砍下的树枝，四近的人行道与院子里的桃花又前赴后继地开，前者是人为的应节之举；后者乃是自然的自在俱足之态。没听说过谁，趁夜色和雾气正浓，持刀上街，把伸出篱笆的桃枝冷不防砍下，放进车箱，溜人。如其说是民风纯朴，不如说是同胞中并无"雅贼"。既有心在家插梅，就无意当偷賊了。

如果由我选择，我当然要长在树上的桃花，唯有它能激发思古之幽情。我缓缓走近人行道旁的桃树，轻轻吟咏："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车在旁边驰过，我不予理会，在脑子里，给这亭亭如盖的嫣红，背后加一重如黛的山，一天朦胧的烟雨，数声布谷，几只燕子，前面加一条黄土小路，两旁加茂盛的狗尾巴草，桃树后，裙裾飘逝，只剩脚印。

8：55AM：

就在我一手提盛面包的白色小纸袋，一手拿报纸进家门时，灵感翩然而至，题目醒豁地呈现在脑际：日记体散文。效法"移步换形"的游记体，作"移步换想"的无主题变奏。思路板结多日之后，起了这般妙不可言的冲动，岂可放过？

坐在书房里，为文章搭骨架。百叶窗外，一树桃花和白花花的日头掩映着，把花瓣洒到我家院子来。咿，这一棵怎么不按牌理出牌呢？街上所见的桃树，没一株不专心致志地开花的，这一棵，却在花事外，冒出铁红色的嫩叶来。

但凡灵感，均在常规之外。这么说，这一棵是"烟士披离纯"的化身，一似我腹稿中的《除夕日记》。这一篇该写多长？如何选材？既言及选择，就有故意造成的疏漏；既有删舍，即不算全面和翔实。真实是一立方体，历史却是平面上的文字。

而况，既要过日子，又得为"过"作记录。一身而二任是荒谬的，记者岂能在现场一边拿摄影机拍摄同时又当新闻人物？先前爱记日记，书架上排着的20多本封皮斑驳如老墙的簿子，为青春留下清晰而缺乏客观性的痕迹。出国后也写了好几年，都用香港买来的、记帐用的大本子。彻底断掉这习惯在上世纪末。今天，并非象罪犯痛恨作案现场证据一般痛恨日记，而是因为，写作已是另一形式的私人书写，不必叠床加屋。而况，日记的篇幅愈长，愈成为生命的讽刺。直接的证据便是：日记绝无写日记过程的记载。于是有了疑问：为这一日课所耗费的生命，该归入哪一项目："过日子"抑或"记录过日子"？

这个疑问所牵涉的荒诞，最近体会得特别深刻。患心脏衰竭的父亲三天两头跑医院，看急诊，他的日常生活，完全被病填满。等候，求诊，五花八门的检验――血，粪便，小便，痰，心电图，X光透视，抓药，服药，住院，输液……病为了活命，活命为了病。病的日记，日记的病。

然而，我的陈述方式具有致命的错误：目的论。活着有目的吗？存在的正当性非得确立在侍奉神或主义的前提上？即便疾病就是生命的全部，又碍了谁？

滑稽处在于：我非得为记日记挖掘文字以外，以上，以下的"意义"。没有意义，还是日记；氧气罩下的苟延残喘，也是生命。

阳光忽然变得凶猛，在铁红叶子的桃树旁边，把一棵果子如红玛瑙的冬青树照出云蒸霞蔚来。书房外，妻子正在按照早已打好腹稿的菜单，准备年夜饭。

9：30AM：

和妻在门前打羽毛球。自从热衷于这项运动，便对风敏感起来。无风天总想起搁在门角的球拍。可惜，早晨晴丽无风的天气，和老来俏一般希罕。所以，如果我中了六合彩，必买一栋带羽毛球场的屋子，还要把好手兼至交阿木弄来作邻居。

手脚还利落，打球验证出来了。挥拍连击10球，手臂不痛，微汗沁出，人生至此，近于无憾。打球总是因风大起来而结束。

10：00AM：

妻出外采购，临出门交代购物单的内容：整只的走地鸡，香芹，橘子，茨菇。我正在庆幸免于抓公差，"你待会去买烧肉和煎堆，烧肉要两条肋骨，煎堆要鼓的，瘪的不要。"她在楼下穿鞋子时朗声命令。幸亏有了这一借口，不然，我在"要不要把记日记作为日子来过"的自我驳难中脱不了身。

搬到阳光充沛的"蜜儿不来"去的儿子，来了希罕的电话，说今晚回来吃年夜饭。女儿还在睡懒觉。他们都不记日记，新人类有博客和手机短信，却没有加锁的日记本。

我对日记的真实性也怀疑起来。参与重大事件的大人物，都以"创造历史"来自我定义。通常，这样的两个概念是混淆的：事件和历史。事件你可身历，但所参与的并不是严格意义上的"历史"。历史是被文字定型的。所谓"墨写的谎言掩盖不了血写的事实"，有时只是一厢情愿的假设。博览古书、熟谙历史的毛泽东这一语录，既是毫不假借的老实话，又是"历史"的准确诠释：历史是胜利者写的。平常人的日记是历史的最小单位，论格局，和紧扣大事件的历史没得比，却以细密补救了宏大叙事的缺漏。滔天巨浪撞击防波堤，余沫溅到离海很远的岸土。然而，日记也会失实，既失于伪造，也失于误记和忽略。畸重畸轻难道不是变相的欺骗？幸亏我的日记，躲在"文学"的遮丑布下面。

张爱玲说："这些凡人比英雄更能代表这个时代的总量"。凡人的柴米油盐对英雄的征略杀伐，凡人的日记对正史，是差强人意的平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