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记]旧日记重发老情人纽约

老情人－纽约 作者： zhao4男50

放眼望望机舱，旅客们大多七歪八斜地坠入梦乡了。伸个懒腰，自己也觉得奇怪，怎么就没有一点点旅行的兴奋和激动呢？
说到底要去的地方是纽约，是个老地方，引不起兴头的老地方。蓦然想起一个漂亮的法国美女孩曾对我说，她毕生最大的心愿就是要到纽约去看上一看。她的大眼盛满了崇拜、向往。相对于她的热情，我此刻的麻木、冷淡、疏离，叫我感到了对不起人的歉疚。

有说第一印象很重要，我想就是那第一印象长久地左右著我对纽约的感觉。十八年前第一次到纽约，也是满怀期待的，可是下了飞机来到的是皇后区可乐娜的一条小街。狭窄不说，两边还都泊著车，只有一辆车可以过身。人行道七高八低，宽窄不一。二、三层高的房屋，一家挨一家，密密麻麻，大多暗淡又陈旧。我住处窗外是一片荒地，破板烂木，狼藉满地。房东说这块地另有主人，他无能为力。荒地墙外是一家修车厂，叮叮当当；隔街有个鸡鸭栏，时不时送来扑鼻「异香」。

我工作的公司在一条小街上，环境也差不多。想找个地方喝杯咖啡，想找片草地养养眼睛，哪里有？在小小的、密密的商店群里，时不时有一间南美情调的小餐馆。艳丽的窗帘、红白格的彣布、油腻腻的绿色地砖，胖胖的女侍一口西语，你敢进去试吗？住处北边，两个街区外就是热闹的罗斯福路，头顶上行走著繁忙的七号车。每次火车开过，轰隆隆！轰隆隆！就像从你身上辗过去，头都要炸开。……这就是名闻遐迩的纽约吗？我对纽约的美好憧憬，就这样撞得粉碎。

机舱的广播响了，说班机已在纽约上空，跑道不空，要绕几圈才能降落。我随手打开右边的舷窗，向下探望，「哟！这是什么？」在黑漆漆的夜空下，我看见下面有个黑沉沉的大块东西，上面缀满了光华夺目的金花银树。这东西在无边无际的夜色中荡漾著，载沉载浮，有时清晰，有时朦胧。仔细辨认，它是许许多多璀璨的光点和深深浅浅、浓浓淡淡黑色的交织。由于底座是黑色，衬托得光点一片炫目的辉煌。那疏疏长长的光带看起来像一根根银色树枝，那成团、成簇、成串的光点就象是金色的桃花、樱花和紫藤。那很淡的一片片光点象是夹金夹银的树叶。又由于光点的映照，凸显出底座黑色的柔软、闪动和神秘。

是哪位天神丢失了金冠吗？或是外星里驶来了宝船？再或是大洋中浮出的水晶宫的原型？是幻影吗？不，不是的。它是真真切切的实体，是各种细节隐没了的实体。她———是纽约。没错，就是纽约！她美得这般荒诞，又这般真实，老情人叫我目瞪口呆。

想起知名记者安第·隆尼（Andy Rooney）在他的《纽约礼赞》中说：「纽约是不注意过去的，也没有人注意骨董……新移民到这里来追寻的是新东西。」这完全符合事实。纽约不是北京，她没有东方文明的崇高；纽约不是罗马，她没有古罗马人智慧的遗泽；纽约不是伦敦，她没有那种日落以后依然风光的余晖；纽约也不是巴黎，她没有太阳王、拿破仑造就的绝世华丽。纽约，几乎还没有来得及缔造历史。

但，老情人总是精彩的。二十世纪有多少国家存在，就有多少种不同国籍的移民，穿著各自繁丽缤纷的民族服装来到纽约，在她的怀里做美梦。当今世界谁独领金融业的风骚？当然是纽约。她一不小心著了凉，全世界要陪她发抖。还有百老汇的喜剧和歌舞，谁能比它们有更多的滑稽和趣味？而最为丰饶的宝藏，在纽约，是各种各样的希望和机会。

飞机一圈圈往下降，佛仑什那桥看得清了，华盛顿桥望得见了，各种灯彩的线条越来越复杂，纽约也越来越多彩多姿。到这个时候，我终于顿悟：这———就是我一直在寻觅的老情人－纽约。她内在的精采与外在的光华，不是全呈现在这一片美丽中了吗？那些我记忆中的老地方，那些丑陋，不过是美人身上的一个暗角。当人们欣赏一个丰姿绰约的绝世美女老情人时，谁会管她的肠道、鼻孔或胳肢窝！

飞机终于降落，我快步走出机场，跳上出租车向那片美丽驶去。……纽约在我心中已不再是那个老地方，她是光灿灿的永远不能忘怀的老情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