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记]纽约地区冬日纪行

虽是冬日，天气却不算冷。我找到一处坐椅，略作小憩。穿着深色大衣的纽约人不时在我面前缓步走过，脸上的表情世故、自恋，还有几分冷漠。他们大抵像我一样，在快节奏的生活跑道上暂作喘息，逃到这里偷尝“浮生半日闲”。我从包里掏出张爱玲的一本小册子《同学少年都不贱》。这本册子除了以标题为名的小说外，还收录了几篇关于爱默生、梭罗和海明威的译介文章。以张氏之文学眼光，其品鉴自然不同于流俗。我信手翻到诗人梭罗的小传，此公曾在瓦尔登湖独居数月，堪称“美国陶渊明”。他的一首《冬天的回忆》，恰合此情此景，这里不妨摘录片断：

在这劳苦跋涉的生活圈子里，

时而有蔚蓝的一刹那到来，

明艳无垢，如同紫罗兰或白头翁，

春天散布在曲折的小河边的花。

……

我在中央公园排徊一阵，便抄一条小道走到大都会博物馆正门。此馆收藏世界各地艺术珍品，我每次来纽约都要参观其中一两个馆。这次中国馆正在展出林语堂收藏美术作品，内中多见山山水水，花花草草。林氏以此陶养性情，他所谓的“生活的艺术”。馆内收有一对汉代陶俑，从衣着发髻看是当时士人，最为我所喜爱。双俑对坐，在玩一种称作“六博”的棋戏。其中一人愁眉不展，一人眉开眼笑，颇得奕棋之趣。另见宋李唐名作《晋文公复国图》，此图是一组连环画，专道重耳流亡十九年返国称霸的春秋故事。日本幕府时期的将军德川家康主政前也曾经潜伏多年，他作俳句道：“如果杜娟鸟不啼，就等到她啼的时候。”可见做大政治家，一要有耐性，二要长寿。

隔天我又走马观花地游览了现代艺术博物馆，纽约人习惯称其为 “摩马”（
MOMA）。馆内收有近半个世纪的当代美术品。小弟本来就是外行，文化背景又与西人迥异，观看大多数作品只碰得一头雾水。不过少许佳作也给我极深印象，安迪-沃霍的名作《梦露》就是其中之一。近观梦露造像，其性感逼人呼之欲出。作者出身广告界，以油彩复制美人脸孔若干，突显工业时代的消费主义。现代艺术馆内多见时尚佳丽，穿着明艳又富有个性，她们本身就是流动的艺术品。小弟一饱眼福之余，联想到安迪-沃霍散文中的句子：“好看的人一个接一个，一个接一个，一个接一个。最后，你连回头的功夫也省了，因为你知道下一个跟你刚才想回头看的人一样漂亮。”

学府殊不同

此次小弟访问纽约，名义上公事只有一件，就是参加列文学院（Levin
Institute）的早餐报告会。这所学校名气不大，座落在中城繁华市区，只是一座五层高的建筑。此间研究中国科技政策的西蒙教授（Denis
Simon）刚从北京归来，在餐会上大侃他的见闻。除了老生常谈以外，西蒙说美国人摸不清时下“自主创新”的政策含义，担心中国借此限制进口美国的高科技产品。我心想，高科技贸易受阻，主要原因恐怕还在出口方。九十年代后美国政府管制太严，总是防止技术外泄到中国。西蒙还提到，美国大公司头头脑脑有一次向他表示，若印度人出掌公司CEO尚可，中国人则难以接受。美国精英对中国的戒心由此可见一斑。

十年前小弟刚到北京，首次游览北大，感觉如同穆斯林到麦加朝圣。十年后我再游美国名校，已经失却了当年的神圣感。象牙塔亦一名利场，中西皆然。我历经了韦伯所谓的“祛魅”过程，如今多以“俗眼”观察世象。不过，作为学术重镇，耶鲁校园还是大有可观之处。我在圣诞节前的雨夜造访该校，正值假期，街面上见不到多少学生。夜色中一幢幢高大的罗马式建筑森然而立，自有一股镇慑威严。J君指向一座大门紧密的单体建筑，他告诉我这就是著名的骷髅会所在地。暗中一看，真有几分鬼气，美国精英就爱玩这种游戏。次日晌午，我造访了该校的珍本图书馆。此馆墙壁由白色大理石制成，混然不见一扇窗户，从外面看如同一座巨型棺材。图书馆内，金色的光线透过大理石薄板照射到古老的书册上，使人遥想古代文明的辉煌灿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