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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记]秘鲁游记—秘鲁——南美之旅理想的选择—同程旅游博客

2007-07-24    allofall.cn

三
真静真静,静得连自己的喘气声都觉得刺耳。我一个人孤独地走在乱石上,一步一步,艰难地选择着落脚的地方。这是由松松的火山岩堆起来的,没有所谓登山的路径。时常踩着不结实的石头,便稀里哗啦一片石头下滑的声音,刺破宁静的夜,人也险些跟着下滑。
胡安远远地走在我的前面,夜色中只见他的头灯的亮光在高处时隐时现,他手里挎着的一个装水和食物的塑料袋,时不时传来悉悉索索的声音。我半夜十二点钟叫醒他,他非常不高兴,一句话也不跟我说,赌气走在前面,几分钟后就把我远远地抛在后面,连看也不看我一眼。我想他大概在心里不停地骂我,骂自己倒酶,怎么碰上这么麻烦固执的客人。
无论我怎么努力加快自己的脚步,也没法跟上他。很快,我干脆放弃了,以自己的速度慢慢走着,想停就停,想歇就歇。在这样的路况下登山,最艰难的是选择下一步落脚的地方。这也是向导的最大作用。经验丰富的向导,能够识得眼前岩石的稳定性,能够找出相对来说容易攀的角度。有这样的一个人在前面一两米处为你开路,你就只需要跟着他的脚步,一步一步前进,不用担心踩着不稳的石头,一滑好几尺,更不用每走一两步就停下来,琢磨着下一步往哪落脚。
可我的向导,他独自走在我前面几十米处,高高在上,他的头灯看上去象一个不可触及的遥远星辰。向什么导啊?!我跌跌撞撞费力地走着攀着,心里不禁也窝着火。他大概是想给我一点颜色看,让我知难而退。我偏不退,看你把我怎么样。
这时,才想起今天是我的生日。生日快乐,生日快乐!那么,就不应该生气不高兴呀。说实在的,如果没有这个向导,我一个人还是不敢半夜往上走的。尽管他没有向导我的每一步,但至少他引导了我的大方向。这样想着,心里的气也消了些。
夜有些凉,但并不觉得冷。南美洲的十一月底,该是初夏季节。月光如水,米斯蒂火山也似沉沉入睡。远处的阿雷克帕城,象铺在山脚下的一条条金项链,闪闪烁烁。极目之处都是无边的宁静的夜。我一个人独自在夜色中攀登着,不禁有一种身心独立、随心所欲的快乐和满足。这是我喜欢的事情,感谢胡安给了我这一份独处的美妙。
手上的多功能手表的显示屏不知怎地只是空白,大概没电池了。这下倒好,也不知现在几点了,走了多久,海拔多高。也好,免得觉得时间过得慢,免得觉得前路漫漫,令人丧气。就这样不问未来、不问过去地走着攀登着,只全神贯注于脚下的每一步,每走一步就离顶峰近一步。
看到前面有从帐篷里泄出来的灯光,我很高兴,知道是到了4500米的露营地。昨天下午,只有我们把帐篷扎在4200米的地方,有几拨人从我们帐篷前经过,继续往前。胡安说,在4500米处还有一个露营地,可以扎好几顶帐篷。我想这就是了。帐篷里传来说话的声音,看来他们刚刚起来,还没有出发。太好了,我并没有落后。我的信心倍增。现在,我和大家在同一个起点。当然,当他们还在帐篷里沉沉睡觉的时候,我已经在夜色中攀登了好几个小时。
月光如水,洒了一地。我试着关掉头灯,发现原来其实根本不需要头灯,月光把一切照得明明亮亮。强烈的头灯反而破坏了夜的宁静和柔和的月色。
我踏着月光走着,心里被美好的月色感动着。可脚步却越来越沉缓,步子越来越小,停下来休息的频率越来越高。不知道现在几点了。可既然夜色还这么浓,肯定还不到五点。我估计,最早也得早上九点以后到顶,至少还有四五个小时。现在的每一步都迈得很吃力,还要这样子熬四五个小时,怎么熬啊?这样想着,心里真是很泄气。
偶尔有走得快的人从我的身边经过,总不忘问一句,为什么一个人?不问还好,一问又让我对胡安生起气来。如果他能够在我前面为我开路,我就不会吃这么多空亏,跌这么多跤,而且心里也有个牵引的力量在。这份力量虽是无形的,却是巨大的,就象跑步时身边有个助跑的人。不过,想想,还是怨自己吧,如果我自己走起来轻快不费力,才不会想到要什么牵引的力量呢。
天空终于泛白,继而是粉红色的朝霞,涂满了东边的天际。淡淡的晨雾笼罩着远处的天与地。太阳还没有完全升起来,她的光线就已经有些刺眼,真是在高海拔啊。透过深黑的高山太阳镜,我才敢直视这日出,全然没有通常的日出那样的温柔含蓄。转眼间,就如同白昼的阳光,热热烈烈,晒得脸上生疼。
月光给火山以宁静温柔而神秘的虚幻感,而炽热的日光却一览无遗地暴露着火山的荒寂和毁灭性。
峰顶似乎就在前面不远处,翻过这一个山头,下一个也许就是了。胡安终于坐下来等我了,问我头痛不痛。我说不痛。胸闷不闷?我说不闷。胃难受不难受?我说不难受。还真是的,怎么还没有高山反应呢?现在至少该5000米以上了吧。胡安悻悻地说,你是个坚强的女人,大概还有三个小时就可以到顶了。
还有三个小时?!我在心里叫到,几乎泄气得要瘫下去了。我的双腿象灌了铅一样沉重,每走一步都是意志在战胜身体。以前登山,从来没觉得这么累过,没有这么持久地受过罪。我不禁想到,为什么要来受这个罪?爱登山的人是不是或多或少都有一些自虐狂?以前登山,多的是快乐和满足,怡然自得于山水间,身体上的累是一种让人快意的累。可此刻,早过了那种让人快意的累的极限,而成为一种折磨,一种与自己的体力持久的抗争。既无快乐可言,又不是非做不可的事情,何必为之?有何意义?
可是,事情到了这一步,难道还半途而废?有些时候,即使突然意识到所做的事情毫无意义,可既然开始了,就有义务完成它,这是对事情本身的尊重。这一直是我推崇的所谓“善始善终”的人生哲学。
不止我一个人这么累这么受罪。离我几十米处,一个年轻的男生,脚步也如我的一样沉缓,每走几步,就整个身子压在登山杆上,艰难地喘着气。既然大家都这么艰难地坚持着,我也没有道理不坚持下来。
这时候,我想起了曾经读过《华盛顿邮报》的创始人katherine graham写的自传《个人历史》(personal history),很精彩的一本书。当她写到她的先生因抑郁症自杀后,她自己怎样艰难地把这个办报的事业接下来,她说,我战战兢兢地挪动着我的脚步,当我把一只脚放在另一只脚的前面时,我发现我在往前走。
我强迫自己挪动着脚步,左脚挪到右脚的前面,右脚再挪到左脚的前面,左脚,右脚,左脚,右脚。我心里反复地念叨着graham的那句话,“当我把一只脚放在另一只脚的前面时,我发现我在往前走”。是啊,我在往前走,我的的确确在往前走。每走一步,就离峰顶近了一步。
四
米斯蒂火山峰顶的标志是一个铁制的十字架。谁触到了这个十字架,谁就算真正到顶了。
当我的手摸到这个冷冰冰带着锈迹的巨大十字架的时候,我无法相信,我真地到了5822米的峰顶?!我真地在九个多小时内攀登了2000多米?!当你坚持不懈,顽强地把一只脚放到另一只脚的前面时,能走的距离,能达到的高度,能超越的极限,连你自己也无法估量。
峰顶上已经聚集了七八个人,都是男生。我唯一的一个女生来到,大家都鼓起掌来,让我觉得受到女王般的待遇。胡安在一旁说,她是从3800米处走来的。大家都“哇”起来,又鼓起掌来。我立刻补充到,今天是我的生日。英文夹杂着西班牙文的“生日快乐”之歌,便在5822米的米斯蒂火山顶随风飘起,我心中的快乐和成就感也随之飘得高高的。
这时,很想白马。不知他在山下怎么样了。如果有他和我一起分享在山顶这一刻的美妙,该多么好啊!
今天能见度不错,峰顶的景观也不错。安第斯山脉到了这一带,可谓火山连绵。西北面6083米的chachani,东南面5608米的pichu pichu,都清晰可见。阿雷克帕城就是这样被火山环绕着,静静地卧在众火山的脚下。白色的火山岩,是阿雷克帕城的主要建筑材料。在老城区,无论是气势恢宏的教堂、市政厅抑或是普通的民居,大都用这种白色的火山岩建成。“白色之城”因而得名,这在全世界是独一无二的。
在米斯蒂山顶,最让人惊心动魄的还是那巨大的火山口。火山口是火山的灵魂,是力量和毁灭的源泉。那么规整的一个大圆形,直径至少有一百米。惊心动魄的还不是它的大小,夏威夷火山公园的那个火山口比这个还要大。惊心动魄的是它的虎虎活力!火山口内四处都在滋滋地冒着烟吐着气,让人仿佛看到地底下不可遏制的熊熊热力。不仅口内,连口外百来米外的四周,都蒙着厚厚的一层硫磺,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米斯蒂火山还很活跃。火山口内滋滋冒烟吐气是司空见惯的。据胡安说,有时喷出的烟达好几米高,甚至喷出口外。据记载,十五世纪中后期有一次很强烈的爆发,连续几个星期的不断强烈喷发,把附近的一切毁灭殆尽。后来也有过几次具毁灭性的爆发,最近的一次在1985年。
据法国一个火山专家组的研究,米斯蒂火山有可能在不久的将来会有一次大规模的爆发。这样的爆发,对有着将近一百万人口的阿雷克帕城,将是灾难性的毁灭。法国专家们向秘鲁政府和阿雷克帕市政府提出了警告。可是,秘鲁人说,阿雷克帕城有比火山爆发更迫在眉睫的其他威胁,如地震,如土崩。所以,米斯蒂火山对这个城市的威胁,还没有被提到议事日程上来。
我站在火山口的边沿,感觉象站在一只巨兽张着的大口边。在山上攀登了一整天,好像是蚂蚁爬在巨兽的背上。如今,好不容易爬到巨兽的头上,目睹它的真面目,不禁吓得不寒而栗。不难理解,自古以来的传说中,总把火山描绘成脾气暴躁的凶神,渺小的人类对它们总是禁若寒蝉,不敢有丝毫怠慢。
五
无论是昨晚决定要不要试一试,还是今天九个多小时的艰苦攀登,脑子里都只想着能不能登顶,压根儿就没有想过,上去了还要下来。此刻,坐在5822米的峰顶,享受着美好风光,享受着同道人的祝贺,心里有一种大功告成后的快意和彻底放松。
这时,却响起了胡安的声音,“已经快十点了,准备下山吧,下山也要差不多四个小时呢。”
什么?下山?四个小时?当头一棒,把我从成功的美梦中击醒,不得不面对残酷的现实。白马,阿雷克斯,还有接我们的越野车都在海拔3400米的登山起点处,而我在5822米的顶峰处。此岸,彼岸,中间是苦海,是体力的又一次折磨。上山已经耗尽了我所有的体力和意志力,双腿象麻木了一样不听使唤,我不知道怎么可能再坚持四个小时?
可是,别无选择,没有神话中能腾云驾雾的仙鹤来接我,也没有小说电影中架着直升飞机的英雄来解救我,有的只是这一双疲惫的腿脚。
下山的路和上山的路全然不同。上山得一步一步踩着火山石,慢慢攀登。而下山,只要沿着平滑如沙丘的火山灰,随着惯性,可走可跑可滑,看样子比上山是容易多了,快多了。如果有个滑板,应该是很过瘾的沙丘滑雪(滑沙?)。
胡安飞也似的沿着沙丘跑下去,身后惊起滚滚尘土,很快只剩下一个小灰点。我也想学着他的样子往下跑。刚跑了几步,可怜腿脚无力,膝盖发软,身子往前倒去,来了个狠狠的嘴啃沙。因为坡陡,身体倒下去后,随着惯性在沙子上又下滑了好一段,几经挣扎才停下来,又几经挣扎才艰难地站起来。此时,从头到脚,彻头彻尾一个十足的灰姑娘,头发、额头、眉毛、眼睛、鼻子、嘴巴、衣服、裤子,无一处不是火山灰。一辈子也没有这么狼狈过。
跑不成,就乖乖走吧。在松软的沙滩上走过的人,都知道脚陷下去半尺深,再提起来,一步一步,是多么费劲。不过,下山的时候,不用琢磨落脚的地方,随处都可以落脚,闭着眼睛也能走。我就是那样眼睛半睁半闭,满脸尘土,衣衫肮脏,手里拖着根登山杆,踉踉跄跄,象个醉汉似的,在荒寂的米斯蒂火山上独自跋涉着。
自昨天上午开始登山,一直到现在,都已经二十五六个小时了。在这么长时间内,几乎没有睡觉,除了几个苹果和几粒巧克力外,几乎没有吃什么东西,而体力的消耗可谓空前,竟然既不觉得困也不觉得饿也不需要上厕所,仿佛身体上所有其他的机能都停止了运行。难道这就是所谓的意念集中于一处而产生的奇迹?
不知道怎样回到登山起点的。我的样子大概惨不忍睹,白马心疼地说,“以后你不想登山就不要去登了。”
“为什么不?下一个目标是非洲的乞力马扎罗。”我边说,边在他的脸颊上深深地吻了一下,一个椭圆的火山灰印便留在了他的脸上。
□ 寄自美国

转自:http://www.allofall.cn/bbs/club/clubPage.jsp?tID=624&ccID=2241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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