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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木乃伊——秘鲁游记之一
·于 珈·
五百多年前，座落在磅礴绵长的安第斯山脉中的一个小村落里，生活着一个天仙般美丽的小女孩。她的花容月貌，她的聪明伶俐，她的健康可爱，让每一个见到她的人都对她赞不绝口，都惊叹她的完美无缺。
那是印加王朝的强盛时期。在短短时间内，印加帝国征服了南美洲安第斯山脉周围的大部分部落。富饶的金矿银矿，安第斯山脉中绿树覆盖、雨水充沛的峡谷，农牧业发达，人人安居乐业，崇拜他们的太阳神印提（inti）。
可惜世上总有不如意事。那几个年头，小女孩生活的村落那一带，风不调雨不顺，或是长年干旱，或是火山爆发，人们赖以生存的庄稼收成不好。那时候，所有的人都相信，这些自然灾害是神灵对他们的惩罚。他们不知道他们做错了什么，得罪了神灵，但他们知道神灵不高兴了，他们需要赔礼道歉。想求得神灵的宽恕，继续赐福于他们，他们要虔诚地给神灵奉献上他们最好的东西：精美的陶器，最好的羊驼毛编织出来的最漂亮的布料，金银打制的玩具，肥壮的牲畜，还有，必要时还有，他们中最美丽纯洁的孩子。
这个天仙般美丽的小女孩，就是在这个风不调雨不顺的年头，被大家选中，作为贡献给他们尊贵神灵的最宝贵的祭品。这是无上的荣耀。所有的人都为她高兴，全家人都因之骄傲。她也和大家一样地高兴和骄傲。在其他孩子艳羡的目光下，她理所当然地尽情享受着给予她的种种优待。吃最好的，穿最美的，处处受着特别地保护和照顾。她为自己生命的特殊价值而自豪。
公元1995年9月的一天，一位来自美国的考古学家，登山爱好者，约翰·雷恩哈德（johan reinhard）教授，和他雇用的一名当地助手，正艰难跋涉在安帕塔（mt．ampato）山上。安帕塔山是安第斯山脉众多火山之一，如今是一座死火山，位于秘鲁南部，海拔20700英尺，离秘鲁大城市阿雷基帕（arequipa）约七十英里。
雷恩哈德教授是安第斯山脉的钟情者，十六年来登过其中百多座火山，对印加文明的古迹很有研究。这次，雷恩哈德教授来攀登安帕塔山，目的是为了更好地观察和研究安帕塔山邻近一座正在爆发的火山萨班卡娅（sabancaya）。这座海拔19600英尺的火山，自1990年来，非常活跃，几乎每天都要爆发五六次，火山灰形成的巨大黑色蘑菇头一直笼罩着峰顶。从安帕塔山上可以最近最清楚地观察这座火山的爆发。
雷恩哈德教授这次的攀登并不容易。萨班卡娅火山喷出的火山灰，随风吹到安帕塔山上。本是冰雪覆盖的洁白的峰顶，由此蒙上了厚厚一层黑色的火山灰。黑色的火山灰吸收着太阳光的热量，一点点消融着沉积了几个世纪的冰雪，随处可见大块冰层的塌陷。几年前还是三十多英尺宽、冰雪覆盖严实的峰顶平台，此时只剩下三英尺多宽。
攀登的艰难对雷恩哈德教授来说并不是什么新鲜事。本是平常的一次登山，却因意外的具有历史意义的重大发现，而成为雷恩哈德教授一生中最难忘的一次旅程。
在离峰顶二十来英尺处，雷恩哈德教授和他的助手，发现了一个有羽毛头饰的金娃娃，颜色鲜亮如新。经验丰富的雷恩哈德教授立刻知道其价值，这是五百年前印加时期的产物。惊喜一个接一个来，他们恍如在梦中误入宝地。一个银娃娃，一块羊驼毛的布料，几块陶器，都是印加时期的宝贵文物。原来，安帕塔山上近几年来冰雪的消融，使埋藏在冰层中几个世纪的文物重新暴露出来。
当他们在离峰顶两百英尺处的乱冰丛中看到一个不小的布包裹的时候，他们此行的运气达到了最高峰。小心地把布包裹从冻结着的乱冰中抱出，翻转过来，他们看到的是一具保存完好的冰冻小女孩木乃伊！
当时，那是在南美洲发现的第一具女性冰木乃伊。
亲眼目睹这具神秘的冰木乃伊，可以说是到秘鲁阿雷基帕城的游人的第一要事。
循着我们旅游书的指示，找到的地方却是一个订飞机票的旅行社。经指点，转了一大圈，来到了我们住的旅馆对面的一个博物馆。进去小心翼翼地问，“请问冰木乃伊在这里展览吗？”
一位声音温和的小姐，用带着浓重西班牙口音的英语回答我们，“胡安妮塔（juanita）？是的，她在这儿。”好像我们在向她打听一位朋友或者一个名人。“胡安妮塔” 是雷恩哈德教授等专家学者们后来给这具冰木乃伊的昵称。
这里是阿城天主教教会大学的博物馆，简洁朴素的建筑和装潢，一切都井井有条。门票是每人十个索拉斯，相当于三美元。很高兴他们没有把国宝当作摇钱树。每一拨游人都有一个讲解员陪着。据说这些讲解员都是教会大学的学生或老师的志愿者。他们详细地向每一位游人讲解胡安妮塔的发现过程，印加帝国的习俗和神秘的安第斯山脉。
陪同我们的讲解员是一个温文尔雅的高个子，在秘鲁难得一见的高个子，英文说得很不错。他在讲解时总自然而然流露出一种对自己的文化的珍惜和自豪，他很少用“冰木乃伊”这个词，总是称“我们最美丽的公主胡安妮塔”。
雷恩哈德教授于1995年9月发现安第斯山脉的第一具冰木乃伊胡安妮塔，之后一个月他率领国家地理杂志的大队人马重返安帕塔山，又抱回了两具冰木乃伊，一个男孩，一个女孩。在以后的几年里，在安第斯山脉南部相继发现了二十几具冰木乃伊，都是印加时期用来作祭神品的小孩子。这些冰木乃伊如今都保存在这个博物馆里，但展出的只有胡安妮塔。
头几个展馆陈列着在安帕塔山上发现的一些陪葬品，有的属于胡安妮塔，有的属于后来发现的两个孩子。我们看到了大量保存完好的陶器，金银打制的娃娃玩具。那些包裹这些小孩的羊驼毛布料，编织精美，一看就知是上乘之作。其中有一块，刚巧和秘鲁国旗上的几种颜色吻合。而尤其让人心动的是那些小孩的随身之物，一双小小的草鞋，一个随身背着的小布袋，袋里还有残剩的几粒玉米，几片可可叶，一个包着儿时胎毛的小布包，一个小别针。这些静静躺在玻璃罩子里的物件，让我们仿佛看到了他们曾经活生生的生活。
在最后一个展馆，我们终于看到了最美丽的公主胡安妮塔。她静静地躺在一个华氏零度的恒冷箱里。透过玻璃罩子，可以看出，她身上裹着的布料还是五百多年前的。因为上嘴唇的失水萎缩，上牙龈牙齿相当突出，成为整个脸部最显眼的地方。两只眼睛和鼻子，也只剩下似乎深不可测的洞穴。尽管如此，从她饱满的前额，长长柔柔的头发，还是能看出，生前她一定是个美丽的小姑娘。细细的双臂合抱在胸前，小小的右手还紧紧地抓着裹身布的一角。
印加文明没有文字记载，对于他们的了解，除了西班牙征服者留下的一些不全面也不公正的纪录外，就只有根据他们留给后人的一些建筑、出土文物来推测。专家学者对胡安妮塔进行了很彻底的科学分析和研究，多多少少可以从这些科学分析资料中勾勒出一幅当时的祭祀图。
应该是1470年左右，那一年胡安妮塔十三岁。给神灵献祭的日子是早就由当地最有权威的祭司选定的，地点在他们最崇拜的山神安帕塔山山顶。这是一件极其盛大隆重的事情，所有的人都在为之做准备。单是把帐篷和献祭品从山脚运到海拔两万多英尺的山顶，就已经是一件非同小可的任务。那时，羊跎是他们主要的运载工具。同时，他们还要把几块巨大的石头，切割成平台，从山脚拖到山顶，作为祭神台。总之，祭神的事，来不得一星半点潦草马虎。
胡安妮塔被大家盛装打扮起来，俨然是一位高贵美丽的公主。选定的一些村民，由祭司引领，带着骑在羊跎上的胡安妮塔，向山顶进发，一路唱经祈祷。其他村民们在山脚连续几天几夜燃烧篝火，跳舞祈祷，赞美神灵，祈求神灵赐福。她的家人既舍不得她，又为她的神圣使命而骄傲；既相信她死后定有个很好的归宿，也相信她的死能为大家带来更好的生活。
两万多英尺的山顶上，风大寒冷，空气稀薄。小小的胡安妮塔，好奇又稍带惊恐地望着四周冰雪覆盖的茫茫大山，对自己的命运似懂非懂。祭司和村民们在山顶上开始又一轮的祈祷，天神地神太阳神月亮神，山神水神风神火神，尤其是安帕塔山神，一一虔诚礼拜。
他们是怎样把胡安妮塔献给他们的神灵的呢？显然，他们让她喝了不少的玉米酒。小小的她，在高山之巅，在玉米酒的酒力下，很快就昏昏入睡。有的认为，等她入睡后，让她在寒冷的峰顶冻死；有的认为，她入睡后，有人用重锤敲击她的太阳穴，让她很快致死。不管怎样，我们相信，她的村民们是爱她的，定会让她死得无痛无痒无有恐惧。
我们无法知道，村民们把他们最美丽的胡安妮塔献给神灵后，神灵有没有赐福于他们，有没有让他们风调雨顺、五谷丰登。我们只知道，人生下来必定有一死，或死于疾病衰老，或死于飞来横祸，或死于战争饥谨。多少生命在世间灰飞烟灭。神灵却是让胡安妮塔活过了五百多年，还将一直活着，受着人们的珍爱。
□ 寄自美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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