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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 军
始 发
我在北京临时改变主意，决定到东北去做一次采风。激发我改变主意和做出这一决定的因素是：十几年来，我一直渴望对东北风物做一次实地体察，以增加对唱了六十余年的“我的家，在东北松花江上”歌词中，所蕴含着中华民族大家庭血浓于水的亲情认识。
东北三省面积加起来78.7万m²，有比邻国日本接近三个大；有两倍余朝鲜半岛；有《中俄瑷晖条约》不平等条款中，接近被割让出去的约60万km²的北方土地；有近似欧洲法国面积大；还有四个大于我们的广东省。所以想在短时间内要在东三省全部走一趟，完成景点采风，那是绝对不可能的。精力跟不上，财力也有限。于是我考虑，上不去“黑”，下不抵“辽”，只取中间的“吉林”。
五年以前，凡在中途转换乘车要想购买下一目的站的火车卧铺票，是十分棘手的事情，令人头疼。今天，当我临时赶到外三环一个预售服务点，要求购买当晚北京开往长春T59次特快卧铺票时，没想到，手续如此快捷和顺利，让我意外和高兴。所以出门前的心情，顿然愉悦和放飞起来。
晚上21:13分开车时间，我20:15分赶到了。我先在火车站广场一侧擦亮了皮鞋，才步入高大、宽畅、明亮、有空调设施的候车大厅。
当我明白，今晚搭乘的火车方向，不是南下而是择北上行的新鲜之旅，我的心情，就如同被东北乡民在高粱地里惯常使用过的犁、钯、镐子工具攫住了一般，早已把我对东北风物的想像，紧紧地拖往到了关外广袤、浩瀚的黑土地上面去了。我的眼前，顿时晃动起上个世纪初时，大量闯关者的影子。他们背井弃乡，携老提小，唱着故乡民谣，在苍凉幽咽的低吟声中，一拨又一拨，沿着破败的古长城边关，向着生命所冀望的另一处地方——东三省蹒跚行进！……这般情形，让人何等心碎。
火车开动了。望着窗外与窗内互动招手扬臂的人们，我忽儿想起妻子在广州和窗外人一样的举止，隔着封闭的玻璃，我们之间无法话语，只能打着手势。在妻子的脸上，我分明看到了“依恋”两个字。于是，当火车驶离站台有段时间之后，我细细回想起夫妻分手道别的情形，心里立刻有了一股子填词表意的冲动：
隔窗分手，无语传示，挥手相道别。余二十年，年年如是，几多伤感一瞬间。
时空转，人依旧，只是娇容改。少许羞涩，多几情牵，分手时盼见。
（《少年游》）
六月十七日 星期五 长 春
（上）
隔了一宿，睁开双眼一瞅，东北吉林省省会长春要靠站了……
长春，也算是古老的城市之一，可它却无法和黄河流域的许多古老城市相比。“夫余王城”，是长春最早的建城雏形。公元494年，夫余王为勿吉族所逐，勿吉又为高句丽所灭。唐破高句丽之后，713年在长春设府治。北宋时期，辽国设京道黄龙府（在今农安县，距长春60余公里）。金败辽，改黄龙府为济州（古时候，府/州等同今天省会）。公元1234年，金又为蒙所灭，改国号为元，长春一带便成为蒙族的游牧之地。
满族太祖努尔哈赤自1583年起兵，到1636年改国号大清，到1644年入关进京，灭蒙、汉统治，实行大清朝纲。长春也就在土地开拓，人口剧增，市井一天天开放繁荣的情况下，正式设置长春厅（等同今天县行政构制）。所以，长春的建城日期是1800年7月8日。
长春，还有几个不为许多人知，尤其不为今天许多年青人知道的特别行政番号：“长春特别市（1948年）”；“长春中央直辖市（1953年）”——全国当年只有北京、上海；“长春单列市（1989年）”；以后恢复常态市（1993年）。
1888年，长春厅升为府，1913年又改府为县，1925年设市政公所，1929年又改称市筹备处，直至1931年伪满时期，将长春彻底改名“新京”，升格为“首都”，长春才在东北地区日盛和开放起来。长春这个“新京”的称呼，其实与日本国古城“京都”，暗藏着遥相呼应的意思。由此可见，长春这座城市开设不一般。
当火车稳稳停靠在站台边上，我从历史的这段文字搜索中回醒过来。当我迈出车厢门，即被迎面扑过来的清凉空气让我深深呼吸了一大口，好清爽，好有新意。我环顾月台和站场，想从这座“北国春城”的城市窗口——车站，找到和发现令我感兴趣和新奇的特别东西，以便添加收藏我第一次踏关时的美丽印记。然而，我跨出车厢阶梯的第一步，阶梯与月台之间有半米高的悬空距离，这一陈旧落后的站台设施，使我对长春市内的其它市政设施是否有充分的现代感和时尚感，一下子感到质疑起来。十年前，铁道部最高管理部门曾下文要求省会城市和大的中心站段所有月台实施增高改造，以适应新车体车门水平距离，方便旅客踏脚出入。这个要求，在西北西南一些中等城市都已经完善改造了，那么长春作为一个省会，为什么仍然如此裹足不前呢？我有点不解。
走出长春站大门口，在四五步远的地方，我看见一位下岗女工模样者正努力奔走于来客之间。她怀里捧着一大摞地图和书刊，头上戴着一顶深灰色软帽。六月的天气，她的双肩仍披着一件单毛线披衣。我走到叫卖者跟前，买了一份地图，女工用感激的目光扫了我一眼。我展开地图，正待研究如何是走，耳根边突然响起：“大哥，用车不？我拉你去，我是正牌的有执照的出租司机，是新车。您瞧！——”
我扭头，和说话者打了个照面，再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一辆银灰色九成新的捷达小车，泊在几部陈旧的红色的士中间特别抢眼！
看了车，再回眼打量面前这位司机，胖胖的身子，着一身统一灰色制服，个头1米75，圆圆的脸孔，理个寸头，簇新的一对黑皮鞋，腕儿一块“金表”。说话声音不高，低沉、深厚、底气足。单从外表看，不是一个职业拉车者，倒像一位专候他家主人回程的专职司机。
胖子开了口，原来周围几个还一个劲跟我兜活儿的小个头司机都不言语了。因为我径直问了胖子几句，看样子有成交的可能，所以胖子赶紧回应我的要求，然后连忙说：“好说好说，大哥，只要您去哪，我都包您满意。价钱嘛，咱们上了车说行不？多了不要，少了嘛，我看您大哥不是那号人，您看着给，我信你好不？！”
东北人给人的印象，是不是一开头都这样？
我猫腰坐进了胖子的副驾驶位上，几句话聊了起来，便知道这车是“黑”的了。现在许多城市都有这样的“黑车”现象。细想想，也没有多少好指责的。为什么呀？因为这些车虽说“黑”，但人家不去公开抢，不去偷，不去闹事，自己找活干，只要给政府适当地交上点儿税——也别一点儿不交，能养活自己，养活家人，不给社会增加负担添乱子，也算是可以的了。
胖子似乎看出了我的同情心，一个劲向我解释他为什么会“黑”，而且到了胖子介绍的宾馆，还主动帮我拿行李，到前台登记，上楼开门，入房后倒茶水，俨然替代了宾馆门口的侍应生，换了另外一种身份。我被胖子的热忱感动，谢了胖子，可他没有立刻要走的样子。于是我想到了“再包租他的车使用吧。”当我把想法一说出来，胖子的眼睛立刻笑得眯成一条缝，“嘿，大哥，您是个好人。”然后他使劲地两下拍着我的肩膀大声说：“我呀，瞅你第一眼就知道您不一般。南方来的是吗？和我们东北人咋个就不一样哩？好！像你这样的朋友大哥，我交了。今天说什么的吧，我让你痛快，价钱么？你说，一天也就——，行不？”
胖子的表情变化，喜形于色，也感染了我。两个人说好了价钱，车子也就由进门开始计算，一直使用到晚上九点半甚至可以更多……。
（中）
出门如果不写日记，我怀疑过不了几天就不知道当日是星期几了。
用过早餐，胖子拉我去的第一个点是光复北路五号。
光复北路五号，在历史上和辽宁沈阳北大营一样，都曾因为九一八事变而赫赫有名。因为在这个号门内，曾历史上入住着中国最后一个朝代的“天子”——满清爱新觉罗溥仪儿皇。他曾试图在日本关东军的扶持下，做着光复大清帝国的旧日统治美梦。
光复北路，原本没有街名，是吉黑榷运局官舍和盐仓。在这里当了14年儿皇帝的溥仪，三十四年后，在他真实记录自己人生轨迹反省的《我的前半生》一书中，剖析自己的灵魂改造后说：“‘人’，这是我在开蒙读本《三字经》上认识的第一个字，可是在我前半生中一直没有懂得它。有了共产党人，有了改造罪犯的政策，我今天才明白了这个庄严字眼的含义，才做了真正的人。”
溥仪的话，无疑发自内心，肺腑之言，因为他走过了一段长达二十余年的弯曲之路。
胖子告诉我，凡来长春的外地客人，一定要去看看伪满皇宫的。我既然来吉林采风，就不得不对吉林省会这个与全国众多其他城市发展，有着一段特别历史的区别而要去感受一下现场的亲临体会。因此，我对满洲皇宫发生了兴趣！
皇宫占地13万平方余米。从平面图上看，近似于日本大和民族的住宅式样。皇宫内，最初只有榷运局官舍一栋楼，以后根据关东军要求陆续设计和建造了东洋式殿阁，扩充了皇宫占地面积，院内逐渐大了起来。皇宫整体分东院和西院。西院又以中和门分界，划内廷和外廷。外廷是溥仪办公、典礼、宫廷办事的地方；内廷是溥仪及家人的生活属区。溥仪办公的楼叫“勤民楼”，顾名思义：勤奋为民。1938年，关东军给溥仪赠送了另一栋楼，取名“同德殿”，顾名思义：和日本人同心同德。溥仪的寝宫，又叫“缉熙楼”。可是我望着这几个字，怎么弄不明白：一个睡觉的地方，“缉熙”是什么意思啊？
皇宫内，总共有：“四楼、二殿、两轩、一堂、二府一庙”。即：勤民楼，怀远楼，缉熙楼，书画楼；同德殿、嘉乐殿；植秀轩、畅春轩；清燕堂；宫内府、祭祀府；就连日本人自己贯常供奉的神庙（我们称作殡仪馆的地方），也弄到了宫廷里来，修了个建国神庙，以及还有宫里的后花园、溜马场、游泳池、假山、防空洞等等。在宫里，从生到死，日本关东军都替溥仪想全想周到了。
我从侧门进入皇宫领地。这个侧门，名字起得好有趣味——“鸟居门”。什么意思？在古代，日本文化曾一度受汉唐文化影响最深。可是日本自明治维新以后，日本文化的转向，就有些取西洋而本土化了。满洲皇宫的整体风格，不仅有类似日本皇宫的式样，就连边门，也取了一个令人莫名的名字，足见日本人的汉化程度，既让中国人不解，也让日本人自己的意图学会了埋藏在极深的翰海里，故弄玄虚。所以我们祖辈历史上把东洋人叫倭寇，抗日中称日本人叫“小鬼子”，可见日本人的文化心思出自他们军事上的侵略一样，都是“狡猾狡猾的”。
进了“鸟居门”，我才知道这是皇宫近卫军营房区。正对着入门的土坡上，一排长长的平顶营房，灰墙、青瓦，点缀的门窗却大红大红。把青灰色和大红色汇集于建筑物表面，外观既冷峻，又热烈。联想起日本军人崇尚的武士道精神，他们的军服、军旗、肩章、领徽，大都喜用红色来镶边，陪衬的。而日本人的神庙，则采用青灰色的砖、瓦、墙，这正好印证大和民族身上有着专一与狂热，亲和又无惧畏的传统特征。因为青灰和大红，是日本大和民族将它们看着民族凝聚与奉献的精神象征。
土坡营房，仿佛再现出当年守护皇宫神灵们的军威气势。尽管今天成了小贩和古玩商们的驻点档铺，但怎么淡化，也还是不减它当年恐吓外人与发出震慑般的肃杀之气。
通过营房区，穿过一个拱门，顺一段小坡向上行，转眼处直接看到一条横幅。如果不是横幅上面的文字标题，由此参观入进皇宫正门，那么从远处来看皇宫的这扇正门外观，一定被人误当作公园后门，要么就是有点儿近似旧时大官人家的上封府院。
走近皇宫，门楣上嵌着一块黑匾，上书三个字：长春门。而挨着“长春门”的另一边大门，当我后来参观完走出来时，才知道它叫“同德门”。这两个门挨在一起，一进一出，从原地又站回到原地，可见满洲皇宫的布局并不十分复杂。据说，日本本土皇宫内的建筑都是十分精致乖巧的，而满洲皇宫是日本皇宫的浓缩版。由此看出当年日本关东军督建伪满皇宫的用心，昭然若揭。
可是啊，溥仪知道，他住下的这个皇宫，远不及他在位时入住紫禁城的那般气势和作派。在乾清宫里，他可以姿意昭书号令四万万子民为贯彻他的精神而为所欲为。而在这个袖珍般的皇宫里，在日本关东军的“御用挂”下，他连动用身边的一个武官，步出勤民楼几步，甚至要和哪一位后宫就寝，都务须报告给他的日本幕僚，经过请示批准后方可下一步行事。
我的身子，一闪而过“长春门”入口处安置的一套现代化磁卡验票机身之后，两眼的视界立刻收缩狭小了起来。再步过入门走道，幽暗的光线和两边站立着藏青灰色工作服的工作人员，他们给我的感觉，就如提堂上刑一般。当我再度跨过门坎见到眼前宽阔的前庭时，我的心情才释放出来。因为我眼睛正对着的是溥仪的办公地——勤民楼。
勤民楼前庭左右，是两道木砖结构长廊，长廊的走势和廊顶雕刻，让我觉到有北京四合大院的亲切，有了这种感觉，方才摆脱了在进门入口处被纠缠着不舒服的劫掠阴影。
我第一次见到按溥仪真人比例制作的腊像。溥仪个头不高，身子骨瀛弱，戴着一幅深度黑框旧式眼镜，长相不帅，说酷也不酷。如果不是有皇帝的一道光环罩在他身上的话，那么他走在宫外大街上，是没有几个人把他当作满清天子的，只当他还是一个发育不全的中学生。可就是这个身子骨和心智都发育不全的“中学生”——中国末代的儿皇帝，却龟缩在长春一角，在日本关东军的支撑下，掌控着78万余m²，号令数千万东北子民。
在勤民楼会客厅里，我看见关东军最高司令长官板直着身子坐在沙发里，和另一头端坐着的溥仪两个人谈话，情形俨然一对父子关系；在缉熙楼婉容的睡榻旁，溥仪身着一套晚清服饰，单膝跪在皇后脚下虔诚地递上烟包；在藏经室，溥仪有难得一见的满面笑容，接受“祥贵人——谭玉龄”的双膝跪拜；还有在便见房，让所有日伪高官和满清遗老都曾深感荣耀谒见的地方，溥仪与他们坐在一起，等等。尽管皇宫场面看去阔绰、风光、气势威赫，可在真实生活中的溥仪，某些方面却连普通老百姓的命运都不如，没有人格和尊严可言，没有自由可言。溥仪的一生，有过四道婚姻，五个女人，险些还要搭上一个大和民族血统的女子。好在溥仪这一步清醒，没有接受日本关东军的要求，不然，满清的遗老遗少们要对他们的这位皇室小祖宗，不知会去“诅骂”他多少回哩。溥仪一生无嗣，感受到的爱与被爱，只在头尾两个女人身上。一个曾经能操纵别人性命生死的末代皇帝，在慈禧和日本关东军的摆布之下，却无法掌握住自己的婚姻、爱情，无法实现其个人的心情意愿，这实在是人生悲惨命运的一点两面。
“我就是这样，一方面是浑身没有一根骨头是硬的，一方面还幻想着未来的‘复位登极’，公开走上了这条卑鄙无耻的道路，确定了头号汉奸的身份，给血腥的统治者充当了遮羞布。” ——（《我的前半生》）
溥仪的反省，让我们更加认识了当年“大满洲帝国执政”的内心写照，认识了日本关东军亡我东北，操纵傀儡，坐收渔翁之利的诡诈用心。历史呀，让我们世世代代永远铭记！
（下）
参观整整花去了我三个半小时，其间一场大雨，松一阵紧一阵，又沥沥淅淅。
我走出“同德门”，正欲往营房商贩店铺走去，忽然看见胖子的影子朝我走来。“怎么说不进来的，又进来了呢？”不等胖子开口解释，我先问了一句：“哦，这么久不见我出来，是不是怕我跑了不成？”
“呵呵”——胖子先是尴尬一笑，然后解释说：“嘿，哪里是呀。我是进来等你的，怕你出来以后找不着我的车，所以我过来瞅瞅。没那意思！”
胖子说的“没那意思”，其实有点意思。因为他肚子里的那几根弯弯肠子，我还摸不清楚是么？肯定他在等我几小时不出来，就在盘算着我，会不会一早就开溜呢？是不是想把一天的车费钱赖掉呢？我不见了，他上哪找我去？胖子的心思，我把它说了出来，胖子听了“嘿嘿”两声，不好意思地低下头笑了。……瞧，这就是胖子。我想，胖子他能代表东北人是么？
说起胖子，我想起从北京开往长春的火车上亲眼见着的一幕场景。一个城里人装束的中年女人，双手扶着一个看去三岁大点的男孩。这男孩，正蹲在车厢洗脸台面上往洗脸池里撒尿。如果说男孩子撒尿也就撒了吧，可是扶着男孩的中年女人把撒完尿的男孩往地上一放，头也不回，转过身，跟着男孩的后面就一道走了。水不冲，也不说声不好意思，这母子俩真是珠联璧合。这时，我特意看看挨着洗脸台旁边的厕所门锁了没有？开着的，没人。可这个女人为什么不去试着先拧一拧？推开看一看？如果说厕门锁了，有人，男孩尿急，那也算了，可怎么也不能把人抱上台面对着洗脸池里撒尿呀？况且车底旮旯分明还有一个小漏孔嘛！后来，当我走进车厢，特意往这个女人的座位上朝她看了一眼，只见她一脸无所谓的样子，我想，这也许是东北女人的性格是吧？
离开伪满皇宫，胖子拉我去寻找吃饭的地。当车子开到城市南广场，准备吃一顿地道的东北面食——饺子。我望见一家“东北饺子王”楼层顶上竖着一块巨幅广告，上面用语是：“上车饺子下车面”。什么意思？我不明白。问胖子，胖子也解释不清。我只好自己从文字上揣想。如果不从吃的角度去考虑的话，那么这句话的气势可以代表东北人的一种豪爽性格。但是，不是所有的豪爽东北人，都会做出在火车上那位东北女人——把公共场所的卫生用具，当作她自家里随便使用的尿池一样——是这样的是吗？
离开伪满皇宫前，我在营房商贩们手上选购了一批20世纪30年代的长春旧照片。虽说这些照片已经被翻拍了无数次，但对头一次认知长春这个城市发展历史的外人来说，仍然有观赏和保存价值的。比如过去的儿玉公园，是今天的胜利公园；关东军司令官住舍，是今天的松苑宾馆；综合法衙大楼，是今天的461医院；过去日本贵人住的吉野区，是现在的宽城区（东部）等等。这些历史旧照片出自日本人之手拍的，就更加说明它的真实性和考证所值！
我在一位收藏小贩手上，还购买了一样东西——用日汉双语出版的《满洲国地图》，手掌般大小，正版彩色版面。据史介绍，东北1934年前是4省，1934年后将4省划分为10省，其中将兴安一个省就提升为4个省，总计14省。可是到了1937年，14省又被肢解成17省。日本人掌控下的伪满洲国执政，其意图就是要在将来把东北从中华民国的版图中逐渐脱离出去，最后成为日本人的海外附庸国，或者完全成为日本国联邦省之一。因此，这份地图外国文字是用日文标的，一共绘制了14省三市城区图——因此这本掌中地图可以证实。1934~1937年之间制版的地图，纸质上品，纸张完好，品相八成新，有收藏价值。档主出价1500元，我费尽口水，绕尽唇舌，软磨硬逼，最后以——成交。应该说，这是我吉林行的一个最大意外斩获了。所以俗话说，“乱时藏金，盛世收器。” 如果你到了一个地方，只要你肯到这个地方的旧物市场转转走走，往往一定会有出人意外的收藏收益。胖子后来问我：“这皇宫里面到底有什么好看的让你花这么长时间哩？”
历史是因人兴趣而异的。在一些人眼里不值一顾的时候，我把它当作亲历历史的体验，让我感受历史的曾经。尽管历史陈迹在某些方面做了复制、调整，但它仍然以事实般屹立在今人与后人面前，启示和教育人们。这就是历史的永存魅力！
走出皇宫，胖子拉着我在长春市几条主次干道上转悠了大半天，对长春市貌有了一个大概认知。其实，只要是城市，城市的格局和作用功能应当大致是一样的。但就南北两个地域的城市风格相比，还会有些许差别。比如街道，北方比南方平坦、宽阔；楼房方方正正，低层比高层多，院落比巷陌多；但商业网点和小食小贩相对集中，不似南方随处可寻；公园么，不及南方的经营有活力，没有创意，没有多少浪漫情调，只是占地面积大，适合白日写生、阅读、思考和歇息。总之，北方城市的氛围不及南方（尤其广州、深圳、珠三角一带城市），没有紧张压迫感，只适宜慢节奏的生活格调，所以我不打算在长春市花过多的时间与金钱消耗。
我选择了几个我曾经想像的地方去观光，看一看，了解和认知印象。比如当我来到一汽集团大门外时，远看到它的前庭，就宛如一座盛世花坛。通往大门的车行道和步行道，两道差落分开，俨然通往圣地一般。在领袖题词的一块竖碑后面，左右对应的是一对堡楼，犹如欧洲中世纪城堡。如果不是因为与马路对面刚落成的一款巨大一汽标徽工程遥相呼应，经胖子手指一说，此地就是长汽集团领地的话，那么陌生人到此准会把一汽办公的地方当作长春一座古老的城堡或西洋公园——很有意思！
当我来到慕名已久的长春电影制片厂，站立厂址大门口的那一会，我观察端详长影厂的门面时，心头不由升起一股失落感和窘迫感。为什么？因为我小时候看的许多译制的外国优秀影片，尤其是苏联影片，例如《列宁在一九一八》，《莫斯科不相信眼泪》等等，就是从长影厂的大门内源源出品而来的。如今，大门外观陈旧，建筑式样落伍，大门的路面东底西高，凹洼处积水；走入大门两边的路基石阶，蹋陷，错落不整；两旁栽种的松树，比碗口粗，少说有四五十年的树龄。由此推计，长影厂的门面也有四五十年了，可大门的外观呢？却让人感到数十年没有大变。可以想像长影厂的工作机能到了何等地步？不然，松树可以作证呀！再仔细看看，大门内进路旁的一行松树，密集而苍苍郁郁，给人肃穆感，喻示着它曾经骄傲的建厂历史；而路旁另一侧，则用一排约60米长的“热烈庆祝长影60年华诞和中国电影百年”的广告喷绘，遮盖着喷绘背面疏落的、零散的、参差不齐的树形，给人又一种凋零之感，喻示着它在今天的处境和未来的不可知性。也许，这就是今天整个电影实业的缩影和真实写照是吧？
后来，听说长影厂要搬到城郊的一个开发区去。在那里，新建的门面或许会要光鲜一点，时尚一些，但是，我不敢肯定曾经一度辉煌，让长春人民骄傲，让中国电影界骄傲，让全国影众为之瞩目的新长影厂，它还能再度上演它历史上的辉煌是么？——难！为什么？——因为体制和经济实力达不到！
长影如此，我所居住的城市——珠江电影厂，其状况好也不到哪里去，外观更落泊，厂址内的布况一望更令人感到凄凉。——哎！……
离开长影厂，我们的车驶入人民大街。这条街，曾以共产国际领袖及前苏联党总书记的名字命名的——“斯大林大街”。这条大街，也曾经一度令长春市人民在全国人民面前炫目。现在，也只有这条街和与它相邻的解放路，路面是平坦的、宽畅的、好走的。两边的商业网面，透露出城市的活力和商机。但是，城区的其它路面，不是坑洼，就是积水，要么破裂残修。长春市容，无法让我将“北国春城”这个美丽诱人的名称和它内在的优秀联系起来，和我刚下火车因月台的高度感受，开始质疑起长春市内的其他建筑是否时尚，感觉恰恰吻合。虽然长春人是开放的，着装是时尚的，但意识中仍旧掺杂着“土”的感觉，在城建方面，它更加让人感到长春“落伍”了！……
胖子问我：“八大部”你还去不？我想了想：“八大部旧址现在都在哪？作什么用了？”
“现都成了省委省政府，市委市政府，公安、医院和学校的使用场所。大部分我们车子经过的时候可以看到，靠路边。你要下去不？”
“算了，不去了。皇宫都看过了，这些地方路边既然能看得着，就不下去了，反正进去了也看不到什么内容是吗？”
“嗯，好——嘞！”
胖子往下怎么想的，我不管他，反正我的想法是，楼在人未在，“旧桃已经换新符”。去了，看了，也只是外表。更何况政府机关所在，不可能随便让人进去的。另一个嘛，替司机省了时间省了油，我不去，他岂有不高兴的呢？今天我这个南方来的主，让他逮着了一条“肥鱼”。瞧他在我肯定地回答之后，那一声“好——嘞”的拖音，就可以猜出他有多开心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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