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怒江的两种脸色 世界遗产评委会专家说:“在生态多样性和地貌多样性方面,在其他任何山地地区都很难找到能和(‘三江并流’)这一地区相媲美的区域。” 怒江流域所在的“三江并流”区域是一部反映地球历史的大书,蕴藏着众多地球演化的秘密,是解读自古至今许多重大地质事件的关键地区。 怒江流域也是一条罕见的“民族走廊”,是人类历史文化的“活博物馆”。 中国的科学家至今还从未对怒江流域做过一次全流域的科学考察。 国际自然保护联盟(IUCN)在提名“三江并流”为世界遗产地的评估里这样写道:“这里的少数民族在许多方面都体现出他们丰富的文化和土地之间的关联:他们的宗教信仰,他们的神话、艺术等。”2003年7月3日,“三江并流”被联合国教科文组织正式批准为世界自然遗产。 丰富的文化和土地之间的关联,也正是我三次怒江行的深切感悟。 1澡堂会和火塘会 今年大年初二,和当地参加澡堂会的老乡们一起在江边共乐时,北京人感慨的是怒江的水竟像绿松石一样地绿,而沉浸在澡堂会的欢快中的当地人则执著地说:怒江的水是从天上来的,它是一条天河。 这天河边上有很多温泉,当地人称为“十八汤”,每年春节,周围大山里的人就是走上十天八天的山路,也要到这里来一洗往日的旧尘,好以洁静的躯体迎接来年。只是当年男女同浴的习俗,已随着现代生活的介入变成了男女分浴。 2005年的澡堂会开在六库,也是怒江州府所在地。那里东临碧罗雪山,西靠高黎贡山。本以为澡堂会就是天体洗温泉,但那天,两座大山夹峙下的江岸,除了有半裸的男男女女舒舒服服泡在温泉里,还有穿戴得花枝招展的大山人,他们在舞台上赛歌,歌声在绿色的大山与绿色的江水间回荡。用傈僳语四个声部唱的“一路平安”尤其动听。舞台下,赤脚上刀山的年轻人,喝上一碗壮行酒后,就在击鼓声中一步一步地踩着锋利的刀刃向耸入云天的梯间走去。 澡堂会上我听到一件事:一位摄影爱好者在怒江边拍到了延续400年之久的澡堂会的照片。那个山坡上的温泉至今还是男女同浴。照片被送到国际摄影大赛,评委们被天河边的习俗深深地打动了,桂冠戴在了这位摄影人的头上。出人意料,他回来后给那个温泉盖了间房,还要收门票。来的人却越来越少,他倒也不着急,因为他的目的不是赚钱,是怕有人拍出更好的照片。 2002年2月,我第一次走怒江。夕阳西下的时分,皑皑的雪山与黛色的太阳在天上交相辉映,也映衬在碧绿色的丙中洛怒江第一湾。刚刚赶集回来的几个老乡绕着山间小路走到了江边。两位妇女脸贴着脸,搂着脖子,捧着同一个碗,摇头晃脑地边喝边哼酒令。当地的习俗,赶集卖了钱,打一壶酒,一同赶集的人要一块搂着脖子把酒喝光,以示乡亲间的同心同德。他们叫这为“同心酒”。 我问:“赶集卖的什么?”“松蘑。”“买了什么?”老乡把背篓从背上拿下来一样样指给我:“这是两瓶酱油,这是洋椒、大白菜,还有奶粉和酒。” “什么酒?”“苞谷酒。”“多少钱一瓶?”“两元。”“今天卖东西卖了多少钱?”“90元吧。”“买东西花了多少?”“全花了。桃花节,二月初十要接待客人。” “是亲戚朋友吗?”“都来,要好几个通宵,你们留下吧!” 既然碰上了,我向他们提出:“给我们唱个歌吧。”他们爽快地答应了。没想到,几个人一张嘴竟是四个声部的小合唱。那歌声与大山撞击,随之便混入了大自然的交响。 分手后,一位妇女的喊声从我们背后传来:“你们拍日落的雪山叫尼玛拉卡。明天早上你们要是想拍日出,就要到对面的嘎拉嘎布雪山了,那是千年不化的雪峰。” 在怒江第一湾丙中洛的那个夜晚,家庭旅馆的主人刘吉安边跳着舞,边往围坐在火塘前的人们碗里倒酒,倒酥油茶。我问他,“唱歌你们从小就会?”答:“小时跟着大人唱就会了。”“会唱多少歌?”答:“江边的沙子有多少,我们的歌就有多少。”我又问他会跳的舞有多少,答:“山间树上的树叶有多少,我们的舞就有多少。” 我问火塘边一位年轻的妇女是什么族。“怒族。” “你男人呢?”“傈僳族,他是上门的。”“你们家有多少个民族?”“五个。” 在美国,印第安文化被视为富于个性特征的本土文化遗产,但现在印第安文化已经博物馆化和旅游市场化,渐渐蜕变为一种死的文化。与美国黄石国家公园等世界自然遗产地相比,怒江区域众多的民族和灿烂的文化,是以它的活力展现于世人的。 2从客栈到家园 中国的少数民族包括四大族群:狄羌族群、百越族群、百濮族群、苗瑶族群。用人类学家的语言来说,怒江流域是“民族走廊”———历史上诸多民族频繁迁徙流动的路线。中国55个少数民族,行走在这条走廊上的占了一大半。 滇西北丽江地区、迪庆藏族自治州、怒江傈僳族自治州行政区内,怒江、澜沧江、金沙江三条大河并流而行,有纳西、傈僳、藏、白、彝、普米、怒、独龙等22个少数民族。“三江并流”区是目前世界上罕见的多民族、多语言、多文字、多种生产生活方式和多种风俗习惯并存的汇聚区,也是中国乃至世界民族文化多样性最为丰富、历史文化积淀极为深厚的地区之一。22个民族分别信仰6种宗教:本土教、道教、藏传佛教、伊斯兰教、天主教、基督教。在世界上许多战争因民族与宗教问题而起,怒江边各民族各宗教间却能和睦相处。 为什么怒江流域会有那么多少数民族?人类学家认为,河流、山脉的阻隔使那里的山民产生了诸多的个性色彩,独具个性化的生活方式天然地设定了“民族走廊”的路线和通道,而江河冲刷形成的缓坡和平坝则成为民族融会的摇篮。 怒江虽因怒族而得名,但至今中国境内的怒族人口也仅3万左右。怒江峡谷的主体民族是傈僳族。云南西北部以怒江峡谷为中心的行政区域就叫怒江傈僳族自治州。 云南民族学家黄光城说,民族走廊是这样形成的:历史上诸多的民族群体来到这里,往往把这里看成一个“客栈”,暂住下来,一旦有新的来客,他们就会和平友好地让出地盘,自己再去寻找新的居住地。 生活在怒江和澜沧江峡谷里的民族群体,一代一代地传衍着,一代代的人们重复着上一代人生命的轨迹。江河与大山似乎是一道道时光的栅栏,挡住了时代运转的车轮,分隔出了一个个鲜活的历史文化博物馆。直到20世纪中叶,在那里还可览遍人类历史进化链条最前端的各个环节,可以身临其境地目睹古岩画上、线装书里记录下的种种情景。 也有人说,留住城里人欣赏的“活博物馆”,对山里人来说就是开化的滞后。有例为证:山里人对时间的概念,在人口普查登记年龄时遇到了麻烦。问到生在哪年哪月时,一位山民睁大眼睛,抓着脑袋想了好一阵,答道:“听我爹说,我生在小河水枯干了的那一年,荞子花刚刚开的时候。” 怒江中上游的高山峡谷没有平展肥沃的土地,人们为了种上簸箕大的一块苞谷地,常常要冒着生命危险像猿猴一般攀岩登崖。有一次,一群外国友人沿怒江而上,陡峭绝壁的山腰上一块不大的苞谷地突然吸引住了他们的目光,大家一边惊叹一边摇头,谁也看不明白,主人是怎么攀到那里耕种的。 让人们质疑的还包括,当地政府为了让住在大山上的人生活方便些,特意在江边为他们免费盖了新房。可是他们搬下山住了没多久,就纷纷弃新家又回到了大山上,空留一排排的房子成了怒江边的点缀。 这样的山这样的水,到底有什么魔力,使得这个以迁徙为常态的民族安定下来,与一块起伏不平,并不富裕的土地结下了永久的缘分? 一般认为“傈僳”之名是从傈僳语“礼耻苏”演变而来的。“礼耻苏”的意思是住在山林或山区中的人。从青藏高原到川西河谷,再到澜沧江、怒江峡谷,数千年的迁徙、行走,他们都没有离开过高山。山林河川哺育了这个民族,山林河川之物也成为了傈僳族的氏族图腾。如熊氏、虎氏、鸟氏、鱼氏,这些都与渔猎有关,而蜂氏、竹氏、茶氏、麻氏、荞氏等则与山地采集和种植有关。 人类学家认为,一个民族群体在迁徙中,不一定有明确的目的地,往往是走走停停。从个体的角度看,傈僳族人的游荡与迁徙至今还没有结束,但是从明朝以来的400多年间,傈僳族的主体却长期留在了怒江峡谷。怒江峡谷曾经是傈僳族和其他民族的“客栈”,而现在,那里已经成了他们的家园。 3怒江的本色 怒江,至今保留着自己的本色———蓝中有绿,绿中有蓝。 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的一位官员感慨说,世界上很少有像“三江并流”这样的地区,汇集了如此众多的陆地地貌类型和自然美景。除“三江并流”奇观外,还有雪山冰川、峡谷急流、高山草甸和湖泊、丹霞地貌、花岗岩和喀斯特峰丛,及多样的植被和生态景观。 怒江边一个怒族居住的小村庄里,每家的火塘前都供有神龛。神龛有的是一块大石头,上面画着简单的线条;有的是一张画,画着高高的雪山。石头和雪山,在村里人的心目中有着神圣的位置。 在村子里我遇到一个叫董文华的男人。我问他知道唱歌的董文华吗,他说知道,是女的。那天,这位汉子和我说得最多的是:关于大山和江水,我们有很多自己的讲究。董文华进山碰到过这样一件事:那山里有三个“神湖”,这三个湖之间有石头相连。那次去,一个同伴不小心,一脚踩下去,把两个湖之间的一块石头踩到了湖里。结果,湖面上一下子就起了波浪,没过几分钟,冰雹就叮当地下来了。他们吓得跑到对面的小山洞里躲起来。董文华说,早就知道在山里不能大声说话,会惊扰山神、湖神,没想到那么灵。 不能大声说话,可能是因为空气稀薄和高海拔,那里的地质结构十分脆弱。怒族村子里的人不大可能说出这样的道理来,但他们知道,山神、湖神不能惊扰。董文华和他的乡亲们就是遵循着这一信仰,与大山、大江和睦相处着。 这正是世界遗产评语中所说的:“这里的少数民族在许多方面都体现出他们丰富的文化和土地之间的关联:他们的宗教信仰,他们的神话、艺术等。” 2005年2月我第二次走怒江,那是第一次到怒江边的松塔,西藏境内一个没有多少户人家的怒族小山村。从丙中洛到松塔,因为路险,我们中只有6个坐上了一辆小卡车。上路后司机说,几天前他的车开在这段路上时,一块差不多有8吨重的大石头从路边的峭壁上掉下来,就落在了车轱辘前。 在一大块天然壁画似的石壁下,绿松石般的江水悠悠地流淌着。 怒江边至今保留着当年的茶马古道。那是在石头上刻出来的小路,留有一个个日积月累走出来的蹄印。前几年有位当地领导认为这马蹄印不好看,要用水泥把它们盖住,幸好一位见过世面的年轻人当上了旅游局长,才制止了这一工程。 2005年西方情人节的前一天晚上,我坐在火塘边,和同行的人们一起,欣赏我们在松塔拍到的照片。没想到第二天,绿松石般的怒江变了颜色,大山发怒了。 早上推开小木楼的窗户,我的眼前,大山换了装。几个城里人兴冲冲地扫着木楼前的雪。上路之后才发现,3公里的一段山路,来时仅走了10分钟,回程却走了整整6个小时,一个麻袋一个麻袋往前挪,垫着车轱辘前进。怒江第一湾旁边,仅是一小堆页岩从山上掉下来,便让四辆面包车上的城里人,外加十几个请来的山里人,挖了两个多小时仍无法逾越。 2月14日这天,一路上我们经历了页岩的坍塌、滚石的滑落,一棵又一棵大树的倒下,也目睹着怒江由绿变黄。为我们开车的司机和我们一起搬开路边山上掉下来的大石头,一边说:这是怒江夏天的颜色,你们是把一年四季的怒江都看到了。 4遭遇泥石流 情人节拦住我们路的那场大雪,对怒江来说是百年不遇。听说怒江遭了大灾,我约上同行和关注怒江的朋友,第三次走怒江。 2005年3月29日,天阴沉沉下着小雨。我们的车行驶在怒江边的公路上时,山上的大石头一块一块地往下滚,滚到了公路上,摊了一地;滚到山凹处,汇入了哗哗的大水中。司机们无奈地在水里推着熄了火的汽车。 从六库到贡山途中,一处持续不断的滑坡挡住了我们的路。待推土机清除路障,继续上路时,夜幕已降临,江边只有政府为山民们免费建的一栋栋房子,空在那儿,格外地显眼。司机说,这样的空房子有不少,已经空了好些年,山民们还是习惯住在大山。 本来只有三个小时的路,我们走了整整一天。到达住地时,怒江边的姑娘们已温好了酒,备好了歌,点燃了火盆,湿漉漉的我们围坐在火盆边,饱餐了江边特有的手抓饭,畅饮了江边特有的同心酒后,围成圈,手拉着手跳舞。那天晚上,我们跳了很久很久。 2005年3月30日的怒江第一湾,U字型的江水不再是绿色,远处的雪山云遮雾绕,时隐时现。江水与苍穹间,像一块大调色板不断调出了各种色彩,各种画面。 连续一个多月的大雪和大雨,把2004年10月才通车的丙中洛到松塔的公路冲断了。活动的泥石流一直铺进江中。 我们带来了一些书和衣服,捐给沿江的小学。在一个只有二年级、只有6个学生的江边小学,孩子们正朗朗地读着课文:“春雨沙沙,春雨沙沙,细如牛毛,飘飘洒洒,飘在果林,点红桃花。洒在树梢,染绿柳芽,落在田野,滋润庄稼。降在池塘,唤醒青蛙。淋湿我的帽沿,沾湿他的花褂。我们顶着蒙蒙细雨,刨坑种树,把祖国大地绿化。春雨沙沙,春雨沙沙……” 走出学校,轰轰隆隆的声音由远及近地响开了,接着是泥石流顺着两条大沟滚滚地从山上冲向江中。我们十几个人被两道宽宽的泥石流分开在两边,一堆一堆的泥石和足有一吨重的大石头,随时有可能从山上滚到每个人的身边。 为了逃离,我们仿照儿时玩的游戏“老鹰抓小鸡”,一个人抱着另一个的腰,最前面的人站在泥石流的沟边,沟那边的人再一个牵着另一个的手,趁泥石滚动的间隙,手拉着手的十几个人总算安全走过了两条泥石沟。 这就是怒江。地质学家范晓认为,怒江河谷是沿着著名的怒江大断裂发育形成的,这一断裂现今仍在强烈活动,直到今天,河谷一些地方的隆升速度每年仍有2到4厘米。这么快的隆升速度,其结果是,沿怒江断裂带形成了我国最重要的地震区之一——滇西南地震区和腾冲地震区,几乎平均10年左右就要发生一次6级以上的地震。怒江河谷两侧的支沟大部分都为泥石流沟,泥石流不断将怒江河道逼窄,在怒江干流上形成一道道险滩。因地质灾害造成大规模的堵江断流,继而又溃决成洪的事件屡见不鲜。 怒江,每年的4月底到11月中旬是黄色的,12月到来年的3月是绿色的。那绿,让一位美国河流专家看了后说,这么绿的江水在美国是很难看到了。欧洲的一位旅行家看了说,也许欧洲还有一条河,颜色与她近似。 黄与绿,是怒江的两种颜色,是怒江的地质与生态的两种表现。家住怒江的人,以他们的文化、信仰,维系着怒江的自然与生态。联合国副秘书长、环境署执行主任托普费尔2004年3月在韩国召开的联合国第五次公民大会上看到怒江的首日封,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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