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记]歌舞楚雄州

歌舞楚雄州

马樱花零零星星开了，楚雄的朋友告诉我们，插花节到来的时候，万山红遍，壮观极了。可惜我们就要离开了。舍不得离开，彝家的歌舞，彝家的苦荞巴沾蜂蜜，都让人难以忘怀。彝家的酒好辣，可彝家妹子霸道的劝酒歌却是甜丝丝的：“阿表哥，请喝一杯酒吧，小妹喜欢你。喜欢你也要喝，不喜欢你也要喝，管你喜欢不喜欢都要喝，小妹喜欢你呀。”在我们走过的云南楚雄的牟定、姚安和大姚三县，到处可以看到奔放的左脚舞，听到这热辣的劝酒歌。

图1：奔放的左脚舞。

图2：彝家的松毛宴。

牟定：老人舞和姑娘房

三胡咿咿呀呀不成调地响了两声，穿蓝色对襟布衫的孩子回头看拉琴的汉子，汉子蓝色对襟布衫外面披着黑羊皮长坎肩，边走便摆弄着手里的胡琴。午后的阳光静悄悄地洒在村子里，风翻动着树叶哗哗作响，不远处三两只鸡不时咕咕地自言自语着。

那个在昆明教过书的起月仙，真的要一直呆在这偏僻的腊湾？

彝族汉子刚刚给我们跳完老人舞。老人舞是一种古老的彝族左脚舞，流传至今已经有400多年了。过去，老人舞在彝族左脚舞体系中，有着至高无上的地位，在节日庆典活动中，必须由中老年人跳完老人舞，庆典活动才能开始，年轻人才能跳起他们欢快热烈的左脚舞。

图3：老人舞是一种古老的彝族左脚舞，流传至今已经有400多年了。

三胡伴奏的老人舞完整套路有24跺脚，在我们外来人看来繁冗而沉闷，也许因为这是古老仪式上跳的庄严的舞蹈，它深奥的内涵已经被后人遗忘了，它略显迟缓的节奏却已很难打动人心了。

70多岁的起万富老人起劲地为我们跳着“玛咕”（老人舞），他自幼随其父起有华学舞，想来当初跳“玛咕”是个很崇高的职业，现在却已没有了当初的用场。腊湾还有40多位老人会跳这种古老的舞蹈，他们之后，也许老人舞真的会老去，成为传说，成为故事。

到云南楚雄三天了，头一天就在楚雄市的街头看到自发跳左脚舞的，昨天在牟定县城又有成百上千身着民族盛装的彝族男女围着篝火跳左脚舞。楚雄真是歌舞之乡呀。从十几个到几十、上百位男女，拉手围成圈，龙头弦子铮铮作响，男女老少唱出高亢清脆的歌调，齐刷刷地摆头扭身，腾空跳跃，欢快到极点。

还是越到乡下，左脚舞越是纯粹。城里跳脚的老人比较多，年轻人也跳，可穿彝装的很少了。而且跳左脚舞健身的功能强了；而娱乐交际的功能弱了。在乡下，年轻男女大多穿彝装跳脚， 跳出了火花，晚上就到姑娘房里去谈情说爱。

图4：跳脚跳出了火花，晚上就到姑娘房里去谈情说爱。

彝族“列颇”支系的习俗，姑娘十四五岁便离开父母，三五相约搬到村寨里的姑娘房里居住。每个姑娘睡一张床。姑娘房一般都盖在村头或村尾。每当夜晚来临，小伙子们便会串姑娘房。小伙子们弹弦子，姑娘们唱《相思调》，拉成圈圈跳左脚。夜深人静，脚也跳累了，歌也唱够了，相好的男女会共睡一床，和衣而卧，窃窃私语。天朦朦亮的时候，小伙子们就会悄悄离去，姑娘们也会各回家中，开始一天的劳作。情投意合的男女，下一步就是男方请媒人提亲，喝过定亲酒，姑娘搬出姑娘房，婚礼后就搬到小伙子家过日子去了。

在喝松毛酒的时候，我认识了穿一身运动服的起月仙。她从师范毕业在腊湾完小教书。

“你去不去姑娘房？”我笑着问。

“不去。我在外面念书呀。”

“外面念书就不去姑娘房了？”

“嗯。”

起月仙在昆明教了一年书，她说她想家乡的苦荞巴，就回来了。到县城上初中的时候要走一天的路，饿了，随便走到一户人家，就能吃到苦荞巴。

姚安：马游村的“梅葛”

高天明映晚年自铸铜像栩栩如生，存世近300年了。他是姚安的土司。他的姥姥家是丽江木府，小时候去姥姥家玩，喜欢木府的一对小石狮，骑在上面不下来，木府的外祖父于是让人把石狮送到了姚安，如今安置在德丰寺大殿，守候着殿里的高天明映铜像。铜像着儒装而袒胸露腹，头依酒葫芦而卧，葫芦上有铭文曰：“有酒不醉，醉其太和；有饭不饱，饱德潜阿。眉上不挂一丝丝愁恼，胸中无半点点烦嚣，只是一味的黑甜，睡到地老天荒。”这是我们熟悉的文化。

图5：高天明映晚年自铸铜像栩栩如生，存世近300年了。

在姚安的山坳里，还有我们不熟悉的文化。也许有些粗砺，有些稚拙，但更有可能蕴含着远古的点点滴滴宝贵的信息。也更有可能我们还来不及破解的时候，它就在不经意间飘然而逝了。彝族，这个氐羌人的后裔，有一部古老的创世史诗“梅葛”，在老人们的口耳间流传。

“梅葛”全诗5700余行，分为“创世”、“造物”、“婚事与恋歌”、“丧葬”四部分。“创世”讲到天地开辟、洪水、造人、兄妹成婚等，和远古很多史诗有着惊人的同构。而且，“梅葛”里唱的，许多还是活灵活现的现实生活场景。

“梅葛”里唱到：“哪是待客场？哪点摆酒席？房前玉米地，房后萝卜地。青棚松毛场，棚棚十二棚，场场十二场，那是待客地，那是安席场。”我们喝松毛酒，虽然没在玉米地里，可却是在屋前铺满松针的地上席地而坐，喝歌里唱的农家自酿的酒。

马游村的日子过得并不宽裕，翻地还靠的是二牛抬犁，住的多是祖辈传下来的土坯房。通往彝家村寨的路道阻且长，可越是偏远的地方，小阿妹的舞越漂亮，小伙子的歌越激扬。自贵菊把左脚舞跳得婀娜多姿，跳舞时甜美的笑和清澈的目光，让她在五彩缤纷的舞蹈队伍里也光彩夺目。马游村出人才呀。郭友珍老人就是楚雄彝剧团最早的演员，是唱梅葛的高手。还有边吹边舞的自开旺，退休前是县民族宗教局的局长，现在也回到家乡。

图6：彝族村落。

将来路修好了，马游的日子好过了，可会唱梅葛的会越来越少了，甚至也许我们再也看不到像罗玉芳做得那样漂亮的彝族衣饰了。

村子里白天静悄悄的，人们都上山放牛放羊去了。罗玉芳和她精神残疾的丈夫还呆在家里，罗玉芳腿残了，可她心灵手巧是村里谁也比不了的。她做的衣饰村里公认的漂亮。女孩子的衣饰，包括包头、领挂、上衣、腰围等，一针一线要两个月做成一套。这种手工做的衣服在市场上一套可以卖到1000元，可罗玉芳一年在手工上只能挣1000元；因为他们夫妇都丧失了劳动能力，从种田、到吃水、购物，全要靠邻里帮助。她也要拿出很多时间帮邻里的姑娘媳妇做做针线。

图7：罗玉芳一年在手工上只能挣1000元。

图8：小孩子已经不爱穿民族服装了。

图9：彝家妹子。

大姚的石羊古镇

大姚在一条地质断裂带上，地震多发。当地人开玩笑说：大姚的“姚”应该是摇晃的“摇”。

石羊古镇是大姚的骄傲，可1958年前，石羊还是盐丰县的县治所在，后并入大姚。石羊兴于盐，败于水。

石羊自西汉始，就开始凿井制盐。明末清初是石羊制盐业的鼎盛期。石羊有一条河，叫香河。河谷里的石羊方圆不过十里，寸土寸金的地方，河两岸当年都是漂亮的吊角楼。歌台舞榭酒旗风，是个繁华富庶的地方。不过当年的繁华富庶早已荡然无存了，当年的歌台舞榭、庭院深深被六十年代的一场大水涤荡得干干净净。1961年8月19日上午10时，香河上游的里长园水库洪水漫顶，土坝被撕开一道大口子，顷刻间垮塌，200万立方米的蓄水直泄石羊，16座古桥、2000间房屋毁于一旦。

大姚工人文化宫的甘自泉当年十来岁，水漫到他家后院才上山。他说，真可惜了那些古色古香的吊角楼和大宅院，全都付诸东流了。他小时候山上还有很多寺院，小伙伴们常常去那里玩儿，现在也渺无踪迹了。石羊号称有七寺八阁九胜庵，现在都没了。镇中还有一座孔庙，孔子铜像号称全国最大，可我看铜像不大像我心目中的孔子，倒像焚书的始皇。

石羊曾经有过的辉煌和奢糜杳如黄鹤，石羊的盐还源源不绝。几百年的晒盐篷高高矗立着，从井里汲出的卤水经过晒盐篷浓度提高了，下一道工序是现代工艺真空制盐，鸡眼灶已经废弃，烟火缭绕的盐城旧景没有了，附近山上的森林也渐渐恢复生机。

图10：马樱花零零星星开了。

庆丰古井的盐卤还在渊源不断地输送到晒盐篷上。管理员打开一扇普通居民楼下的破败的大门，昏暗的灯下是一拱形砖石建筑，正面有一佛龛，可佛像已经不翼而飞了。当地人告诉我们说，这是西汉的建筑。

图11：马帮的后代。

“这砖是西汉的？”我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是呀。据说这些汉砖制作工艺特殊，先烧成瓦片，再打碎研磨后制成砖，特别牢固。”

“宋代的建筑已经是万分珍贵，那这应该是国宝级的文物呀。”

西汉的古井穹顶被盖在居民楼里，这真是奇特的景象，特别是这古井还作为盐场的一个作业点，还日日夜夜为石羊贡献着GTP指数。

图12：古井还作为盐场的一个作业点，还日日夜夜为石羊贡献着GTP指数。

香河的水很少了，像大多数河流一样，香河早已不是一条自由流淌的河。河畔一座古色古香的老宅前，一位面容清癯的老妇在晒太阳，当地人说，老人90高龄了，见证过石羊的奢糜和声色。老人聋了，问姓名而不得。当年的爱恨情仇怕也和吊角楼一样，甚至在记忆里泯灭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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