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记]在威尼斯

作为旅人的我和威尼斯街巷一瞥：

常常听见和看见如今的很多游客和媒体把我的故乡丽江古城比喻为“东方威尼斯”，因此，早就怀有对威尼斯的好奇和向往之情，想看看这个欧洲名城和我的故乡究竟有哪些相似点。

2004年秋天，我应邀到意大利的特来托大学参加学术会议，会后我那研究云南藏族宗教的意大利朋友嘉万尼博士特意安排我和云南来的两个朋友到威尼斯去观光，于是就遂了我多年的愿望。

来到威尼斯，为世上有这么一个漂浮在茫茫大海上的城市而有些惊心动魄的感觉，而对把丽江古城说成“东方威尼斯”觉得很不确切。一个是海洋城市，周遭烟波浩淼，城里河道里的水流的全是咸咸的海水；而一个是深藏横断山脉中的雪域山城，由源自雪山脚下的清澈泉水汇成的小河小溪顽皮地在城里东流西串地嬉戏，形成山城独有的小桥流水人家。虽然两个城皆与水有密切关系，但水的出处来历和风格全然不同。

威尼斯整个是一个浮在海上的城市，我站在城的边缘，望波涛汹涌，恍然觉得这个城市也在随着烟波起伏。整个城市似乎像是不知何年何月从海里钻出来的一个“海市蜃楼”。

城内几乎没有马路，唯一的交通工具就是船。坐上威尼斯著名的小摆渡独木舟“甘多拉”（gondola）入城，从一望无际的海面进入纵横交错密密麻麻的小水道，在历史沉迹斑驳陆离演绎过人间多少悲欢离合的建筑物之间穿行，使我第一次领略到河道纵横中的“曲径通幽”。

下船钻进城的深处，却竟然也看到了故乡丽江和威尼斯的一些共同点。威尼斯的街巷像丽江古城一样多，而且全用石板铺就。有些小巷窄得只能容一人进去，比丽江古城的小巷窄多了。游客如果自顾自在城中瞎串，肯定会走得云天雾地，幸亏我们有一个在威尼斯大学读书的意大利大学生当向导，领着我们七拐八弯，懵懵懂懂地来到一个个神秘的所在。

我很惊讶于威尼斯城中有那么多的小广场，在街巷里转一会，眼前便豁然开朗，来到一个小广场，游客在广场露天的酒吧里悠闲地休息、吃喝。广场中央还有过去用来蓄水防火的大石缸。那个给我当向导的学生去过丽江古城，每到一处小广场，他就快乐地说“又到一个四方街”了。

威尼斯的广场上有不少当地历史名人的雕塑，很多对这个城市有过贡献的历史名人，都被雕塑成像，屹立在广场上，每天和故土乡亲相处，和熙熙攘攘的异乡客认识。有些名人居住过的民宅，都在大门的上方挂上了标记以作纪念，有此可见威尼斯人对当地各路精英们的尊敬之情。

威尼斯也是桥城，当年朱自清的散文《威尼斯》中说威尼斯总共有378座桥，丽江古城也是一个桥城，但丽江古城的几百座小石桥、栗木桥与威尼斯的西式桥梁完全是两回事。

在著名的圣马可广场，看到了在电视上无数次看到过的成千上万的鸽子与人同乐的独特景观，而当我也买了一袋食品开始喂它们时，无数的鸽子飞到我的头上身上手上来争食，黑压压地差点覆盖了我，真有些招架不住。

来到这里，我想起的第一个威尼斯人是马可波罗，他在公元13世纪时就去往遥远的中国，在他的游记里，还记载了一些云南和离我故乡很近的西南地区的民俗风情。

我事先看了一些有关威尼斯的介绍，此刻的威尼斯特别触动我的是，在历史上曾经有过那么多艺术的精灵和天才倾心于她，莎士比亚创作了不朽的戏剧《威尼斯商人》，揭示了这个城市崇商重利传统的一面。大仲马在《基督山伯爵》中也比较多地描写了威尼斯。德国伟大作家歌德在37岁处于政治的失意和爱情的孤独之时，曾经匿名在威尼斯住了半个月，白天他徜徉在威尼斯的美景里，夜晚他回到旅馆里，就着窗外的月光和船夫的歌声，写下一天的日记。音乐天才瓦格纳与威尼斯一见钟情，斥巨资买下了豪华的温德拉敏宫中一层半的房子，并在这里完成了抒情悲剧《特里斯丹与伊索尔德》的第二幕。法国诗人阿拉贡也曾有过一个隐秘的愿望：到威尼斯去结束自己的生命。诗人罗伯特·白朗宁一生的最后时光，也是在威尼斯度过的。有这么多的艺术天才留连与此，将它写进自己的作品中，可见水城商城艺术之城威尼斯在西方人心中的地位。

与威尼斯浪漫瑰丽的传奇形成一个使人心悸悲伤而惆怅的现实是，关于未来威尼斯的命运，盛行着一种说法：威尼斯每天每日都在静悄悄地下沉，随着海平面的上升，威尼斯最终会慢慢消失在海中。如果真这样，那这座神奇的“水都”真的就有点像海市蜃楼，神秘地来到人间，让古往今来的人们领略够风尘浮华，浸透够许多绝世天才的悲欢离合欢笑眼泪后，又悄然遁世，回归大海。她留下的是什么呢，应该是一首“天上人间，人间繁华如梦，爱恨情愁，天长地久无绝期”的歌。

此文曾载笔者《丽江岁月与海外萍踪--杨福泉散文选》，云南人民出版社2006年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