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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记]汉口日记\辞条\绿札\委羽

2008-06-10    sina.com.cn

汉口日记

4月6日。陪同父亲至武汉亚洲心脏病医院检查心脏。晚7时许从县城车站坐客车。车厢:一个临时性的场所。浑浊封闭的气味,生活背景模糊的乘客。8时许发车。平时最熟悉不过的寻常街景,隔着车窗玻璃看去,立即变得有点陌生。田野,村庄,无边无际的黑夜,杨树清幽幽的影子,世界在车窗外川流不息的流逝着。天空中那几颗疏星却是恒定的,在安徽界内它们在我头顶闪耀,到了湖北界内,它们仍然在我头顶闪耀。
早晨6时许,车至汉口集家嘴车站。这已经是4月7日了。集家嘴,一个措辞独特的地名,一下子就记住了。天色灰蒙蒙的。站在医院门外,有点茫然。当我踏上任何一个陌生的地点时,在一刹那,几乎都会产生这样的感觉。于是,忍不住给在湖北的z发了一个手机短信。这让我想到卡夫卡笔下的k。《审判》中的约瑟夫"k和《城堡》中的k。在某些软弱的时刻,他们都在不同程度上产生了向另一种温柔的心灵投靠的企图。办理入院手续。9时许入住医院17楼5人间。无休息处,午时只好独自逛街,无目的行走。在一个街头的路边花池上,看见几个干零活的民工或坐或卧。也在那儿坐了一会儿。大热,疲甚,头微疼,返回医院。坐在病友休息室的椅子上昏然而睡。下午四时方调至27楼单人病房,有一沙发可卧,头疼,呕吐,晚饭无法吃,晚8时便沉沉睡去。深夜醒来,头疼方止,趴在窗户上看密集的街灯,一朵朵明亮的玻璃花朵,市声悄然,这些灯火显出几许寂寞。
4月8日。天气预报有大风雨,早晨即见黑云压城。下楼买几份报纸。卖报者是一四十岁左右男子,身材魁伟,浓眉大眼,光头,戴一塑料黑边眼镜,说话时声音浑厚,但“四”和“十”发音不清。早饭后大雨如注。想起唐人的诗句,“楚天不断四时雨,巫峡常吹千里风”,但一时忘记是谁的句子了。数接z的手机短信,惊扰了她,感到有点不安。午饭后在楼下卖报者的指引下打车至武汉图书批发市场。购日本僧人圆仁所著《入唐求法巡礼行记》。在信仰的指引和信念的支撑下,一个人可以活得如此镇静,明确,坚定有力!另购《杜牧年谱》,喜欢杜牧诗的清爽峻秀。父亲开始逐项进行检查。
4月9日。心脏造影检查一项,父亲颇惧,犹豫再三,方听医生建议,确定明天去做。今日无事。困于一室,颇闷,午饭后,父亲休息,我独自去协和医院旁边的中山公园。入园处有双龙盘踞,青铜所铸,叩之苍然有声。龙的这种拼凑形象,张牙舞爪,盘绕狰狞,缺乏中正平和之气,却成为华夏图腾,其中的文化隐喻,颇耐人寻味。园中有花团团如雪,如球,香气幽远。我热爱繁花,喜欢落了一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式的冲淡朴素、决绝彻底,也喜欢烈火烹油、鲜花着锦的热闹荣盛。看介绍得知此花名为“斗球”,忍冬科,落叶或半常青灌木。我眼中的武汉人,市井生活气质很浓。由此可知作家池莉早期作品带有所谓新写实主义的先锋色彩,后来市井色彩转浓,流于通俗,自有其不可逆转的道理。在这片土地上,还曾生活过我所喜欢的诗人鲁西西,据说她现在已在北京。我想,当一个真正的诗人离开的时候,那个地方的空气中一定会少点什么。
4月10日。上午9时,送父亲做心脏造影检查。10点结束。相当于一个小手术,必需24小时平躺在床。灵与肉的联系如此密不可分,我这样说,不仅指那些生理意义上的东西,而且还指那些精神意义上的东西,当然包括尊严。当肉体的隐私部位必须变成一种纯客观性的存在时,生命的美感无论如何都会受到损坏。囿于一室,照料父亲,看书,看电视。晚饭后下楼。黄昏将尽,暮色初临,这个时刻总给我带来一种难以言喻的触动。下楼,从27层楼的高处来到地面上。下雨了。“楚天不断四时雨,巫峡常吹千里风”,突然想起了这两句诗的作者是杜甫。从这种矫劲的笔力上看也是。一个真正的作者,他的语言是他生命的表情和姿态。站在街头,看呼啸往来的车流。感觉人类的生命就这样被这种疾驶的东西带走了。楼真高、真大,人真小。人与人的疏远与这种物质性的、空间性的隔离绝对大有关系。
4月11日。陪父亲说话。父亲打听我的写作情况。他主要打听我的稿费收入。我从来羞于和父亲谈论这方面的事情。不过,抛开深度象征意蕴,仅仅从世俗的层面上,这倒也加深了我对曼德尔施塔姆的几句诗的理解——“一旦耻辱的诗行父亲不理解,便像石头从天而降,将大地唤醒。”上午10点,父亲可以下床活动了。造影检查结果出来,冠心病的隐患暂时排除。心脏的其它病情,父亲决定保守治疗,这样明天下午就可出院了。下午,疏雨不断。从汉口乘车至武昌东湖。车过长江大桥,江面浩茫一片。这条中国版图上最著名的河流之一,也是中华文明的主动脉,此时显得非常平静。游梨园公园。持伞沿东湖独行,雨势大了,坐在一个旧六角亭里听雨声和鸟鸣,看湿透的花落下。乌桕树的绿阴刚刚形成,还很新鲜。知道毛泽东与东湖的渊缘,在长天楼的不远处,突然看到了鲁迅的雕像,颇感意外,踏着积雨的草皮,走近站了一会儿。寻屈原纪念馆费了不少周折,数问方至。屈原终生首先追求的是拯救民生,杜甫也是,诗只不过是他们其次才追求的东西。他们终生都保持着对于人世的大爱。近来渐渐明白,有很多东西,都比写作要大得多。看完屈原纪念馆就出园了。乘车回,旁边有一年青女士,展开一份《楚天都市报》,一路专心致志的研究一篇《娶妻应娶金龟妻》的文章。
4月12日。告别的感觉,也许向某种温柔。那些护士,白衣天使。所谓天使,就是那些走进形形色色的内心的地狱,给人们送去阳光和温暖的人。下午2点,出院。集家嘴车站。长江与汉水交汇,清浊二水。在江滩旁看龙王庙遗址。大禹时曾有龙在此处水中盘伏。又是龙的传说。不知不觉,就到了接受传说的年龄。如今,我已经学会欣赏和接受传说的美丽,而宽容或忽略传说的真实。兴建中的龙王庙公园。移栽的粗大香樟,机械流水线批量加工的石雕,水泥仿古建筑。风景不是自然生成的风景,而是速成的风景。8时许发车,灯火辉煌。我和汉口的灯火告别,和所有那些赤条条裸露在天空中的灯火告别。
2008年4月13日

重叠的辞条

【院落】一棵苍老的柿子树长在屋角,绿荫罩住了大半个院子。一只老黄狗趴在木栏杆旁,显出很尊严的样子。木栏杆上爬满凌霄花的青藤。太阳高高挂在天空,院子里静悄悄的,没有人,人到外面的天地里去了。时光如深潭静水,但仍感到生命在一点一点的老去。
花一年一年的红了,果一年一年的香了。
在我生活的地方,我经常见到这样的小院或类似这样的小院,当我驻足这样的小院外时,心中总是情不自禁的涌起一种很亲切的感情,仿佛我刚刚从这样的小院中走出来。这样的小院有着很浓郁的农家气息,也许还有那么一丝古来已久的人文气息,但却没有丝毫士大夫气。它是农业时代的一个标点——很可能是一个句号。
事实上,我的童年就是在这样的小院中度过的,所以,到现在,我心中仍然没有大的秩序、构架和格局,我没有包举宇宙,吞并八荒的气概。我是在那种滞重迟缓得度日如年的时光中长大的,尤其是夏日午后的时光,阳光激射,蝉鸣如织,树影寂寂,那些时光仿佛某种液体,一点一滴的全都注入我的血管里了。还有冬日那晦阴的傍晚和暗夜,空洞,寂寥,漫无边际,如一口倒置的铁锅,在这样的时刻,人简直没有丝毫走出去的希望。
岁月流逝,当然,现在回过头来看,生活的苦难和贫困消失了。这种消失并不是文学性的刻意回避,而是由于时间的过滤,沉重的东西自然而然的沉下去了,一直沉到内心的最深处。然后,新的结晶层又在它的表面涂上了一层美学上的色彩。这种色彩因回忆而更加鲜明,所以,有时它甚至反而显得虚假了。但这种小院里所传达的那种宁静生活的气息却是永远真实的。在潜意识里,我一直渴望那种单纯的生活秩序。而严格说来,在世界的复杂性中,单一性和纯粹性在所有的现实事物中是压根不存在的。于是这样,单纯与和谐的生活图景就作为一种理想而出现了。
【树阴】我在重重叠叠的树阴里长大。村子里树比人多,也比人大。可能树阴太浓了,所以我的性格里有种与生俱来的清凉静气。我小时候家里的土院子里长的是桐树,桐花开放,满树是花,很壮观,花谢了,桐叶就长出来,不过此时桐叶还很幼小,还不能覆盖住枝条,桐树上有冻死的枯枝,因而这时的桐树看上去显得有点邋遢。桐树需要桐荫郁郁时方好看。桐树中的青桐要飘逸得多,叶子呈透明的碧色,树干光滑,青幽幽的,有月亮的夜晚,天空中的影子显得虚静。我读李贺的诗,“月午树立影,一山惟白晓”,感到静得有点可怕。这不是静谧,而是近乎死寂,而且,这月光似乎也不该如此白亮。
当然,一般人家的院落里,也可以生长椿树。椿树分为香椿和臭椿,臭椿皮白质硬。香椿的叶芽可以吃,尤其是黑油椿,最好。据说,我们这儿的香椿,清朝时曾被作为土特产上奉,有九百多年的生长历史。地方志记载:“沿西沙河两岸,东南自陶桥,西北至杨家寨等处,迤逦15里内,为香椿生长佳地。春初芽发,早采者贵,晚则质老叶鲜,尤以谷雨前为佳,盐韵腌制而成,经久不腐,名之椿芽,贩行远近各省。”所以,在我们这儿,香椿多有种在院子里的。
但如果是杨树就不行了,在我们这儿,杨树一般不栽在院子里,盛夏,风吹在树叶上,声音被夸张,哗哗如豪雨,俗语为“鬼拍手”。秋天,黄叶落不完的落,总也扫不尽,所以说,杨树一般是不栽在院子里的。柳也不行,柳性阴,易临水。桑也很少栽在院子里,桑性太硬,最好长在院外,《三国演义》里说刘玄德的家东南角有一巨桑,望之团团如盖,相者说,此家必出贵人。后来玄德果然称帝。可见桑是一种吉利的树。但桑栽在院子里太逼仄,如蛟龙困海,所以,应该让它到浩大的天地里去。
院子里最好栽果树。果树才宜室宜家,比如说,你可以栽樱桃,樱桃是一种很惊艳的果实,五月初,樱桃红了,累累满树,煞是可爱,但美中不足的就是果实很快就会谢落。枣树倒是很好,还有石榴和柿树。这些果树,果期悠长,果实美丽。
【黄狗】我时常想起一只老黄狗。那是一条性情温顺、身架高大的大黄狗。它曾陪伴我度过整个孤寂的童年。有时,我骑在它身上,它能趔趔趄趄驮着我走上老远。后来,它老了,我也长大了,它再也驮不动我了。不知怎么,每当我想起它,我老是想到寒冬时分,下大雪,它冻得瑟瑟发抖的情形。它是母亲出嫁时从外祖母家带回来的幼崽,在我家生活了九年多,老态龙钟时被人打死了。它的结局给我带来深刻而持久的伤害,至今思之怆然。从此,再也没有任何一种动物能让我产生如此深厚的感情了。
【凌霄】凌霄:又名紫葳、女葳。落叶木质攀缘藤本植物。记得《诗经》中称之为陵苕。《小雅"苕之华》曰:“苕之华,芸其黄矣”、“苕之华,其叶菁菁”,写的就是凌霄了。不过,此花是黄色的。我所见到的凌霄,花朵多为淡红色,亦见橙红或橙黄,花冠呈钟形,花朵朝开暮落,然而藤上花朵层出不穷,故整个花期又显得格外的长。其叶层叠有致,早晨,每个叶尖上都挂着晶莹的露水,每个露水中都盛着一滴阳光。李渔在其著《闲情偶记》中说:“藤花之可敬者,莫若凌霄”。
【太阳】清明的光照无处不在,阴影缩到最小。树荫和花荫显得更清晰了。光与影相互交织,明与暗和谐统一。院子里的空间与院子外的空间是相通的,在这样高朗的太阳下,人不应该在院子里的,更不应该在屋里,这时,人应该走到更大的空间中去。
在中国传统的哲学观念中,三光日、月、星,三才天、地、人,人并不是万物的主体,人只是相对独立的一部分,万物相互作用,相互影响,最终达到天人合一。在北方平原上的院子里,虽然有时看不到人,但人间的气息却无处不在,人世的光阴却时而低回流转,时而浩浩荡荡。生命生生不息。
【光阴】人这一生,有时感到很漫长,人在外面的天地中,走啊走,走啊走,天地是无边无际的,怎么也走不到头,心里就有点苍茫。但有时又感到很短,一日接着一日,每日都是相同的,但生命却又仿佛自顾自的哗哗啦啦的流远了,这样,心头不由不起了一点点悲怆。而那走出的人,踩出一条条小路,走通一个个独木桥,拐过一个个弯坎,后来在水边坐下来,不经意间一低头,就发现水面有了一朵云。
【红花】“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花相似也不是去年之花了,事物每时每刻总是充满了对立与变动。但强大的心灵可以让现实围绕着它旋转,从而抱静守虚,通达无碍,而纤弱的心灵则只能让自己围绕着现实而旋转了。
废名在《桥》中写花的开放:“我看花也是夜里亮的”。此语大有禅意。你看到的时候它开,你看不到的时候,它也开。它只自顾自的美丽它自己。花是一种柔弱无骨的事物。它永远不会给其它事物带来伤害。一个内心丑恶的人,在他漫长的一生中,该会摧毁多少美好的事物!而一个内心明亮的人,他会把自己反复变成一朵单纯的花。
花很美,果也很美。花红果香,人世呈现着它恒常的美丽。
2006年5月13日

绿札


几丛芍药花很快就开败了,由玲珑的花蕾到飘落的花瓣,盛极而衰,这么美的花,眼睁睁的看着,无可挽留。就像我的青春,也已无可挽留。我的衰老也不是遥不可及了。现在,我觉得我无论如何无法接受自己的衰老。有时就连想一想也不能无动于衷。因为,我觉得自己在这个世界上仿佛还没有爱过,还没有拥有过。也许,到时候我就学会接受自己的衰老了,到那时我会变得心平气和。我还要慢慢学会接受自己的死亡。我美丽的生命,最终也将烟消云散,无可挽留。

又在院中的路旁种了两种花。两丛大理花,一丛美人蕉。大理花早就想种了,小时候在我大姨家的院墙旁见到过这种花,花朵红艳艳的,雍容丰盈,因硕大而把花茎压弯了。后来还知道这种花的其它名字,大丽菊,天竺牡丹,西番莲,觉得它就像一个写作者,有很多不同的笔名,同时向大地表达自己。我一直喜欢着这种花朵,但直到现在才真正去种。我没有足够多的力量去爱大的事物,只好尽其所能去爱那些细小的。活着,安静而仔细的爱着。
美人蕉几年前种过,绿叶招展,茎杆比我还高,花事繁盛,一茬接一茬,似乎可以开到地老天荒,但还是每每看到花事结束的那一天。有一年冬天,下大雪,天寒地冻,把根子冻坏了。结果,它们什么都没有了。这次种的是矮株美人蕉。我把它种在了最向阳的地方,并且提醒自己,冬天到来时,别忘记给根株盖一片防寒的蒲草团。


零零碎碎好几次写到过石榴花了吧,这儿还想写一写它们。我喜欢繁花,繁得无法收拾的花,又浓又艳,也许是因为这人间总有那么一点挥之不去的寂寞。我种了一棵白石榴,开重瓣的白花,白花虽多,但太素净。我不太会剪枝,结的石榴不多,白皮儿,但特别大,往往还没等长熟就裂了。我不喜欢吃石榴,但喜欢石榴的模样。秋野明,秋风白,树叶落了,石榴在枝上垂着,我去摘时却发现里面是空的,只剩下一个空空的壳儿。原来那些籽粒早就被鸟儿从裂口中吃光了。有一天,想到多年前读过的姜白石,找来重读,旧时的感觉却一点也没有了。他和合肥女子的爱情已不再让我感动,而是让我看到了一个男人的无力和他的阴影。也许,只有在文字中,他才能奋不顾身。放下书本,我在树下站了一会儿,阳光透过枝叶,一点点照在身上。

去年,有人盖房子,院子里的石榴树不要了,被我讨要回来。冬天,本不是栽种的季节,树根上带的泥土也不多,我料想不太可能栽得活。但春天到来,它也慢慢开始长芽了。这时,其它树木都长出绿荫了。这是棵红石榴,红石榴的叶芽是红色的,长大后才变绿。当年居然就挂了果,就那么几颗,小小的,圆圆的,红皮儿,像上了很厚的彩。
今年五月,这棵石榴树开的花就多了。火红的石榴花,仿佛内心深出呼呼窜出的火焰,烧得噼哩啪啦没法控制,仿佛某种堕落与放纵。我爱上这些花朵,但又感觉有点不真实。它们让我怀疑我爱的不是现实,而是现实的影子。
2008年5月2日

空山委羽(随记八则)

《书籍》

书籍是孤独的。一本本书紧紧靠在一起,仍是一个孤独的个体。相同的装帧只是一种表面化的统一,它们的差异是内在的。
一本书会在某个深夜找到你,它像从很远的地方一下子来到你身旁,从此不再分离。在很久很久以前,它一定曾经梦见过你。它一定曾经用自己所有的沉默轻轻呼唤过你的名字——你却一直没有听见!在此之前,这本书不知自己何去何从。
但也许你与一本书永远不会相遇。在各自命运的不同遭际中,你变老了,那本书也变老了。但你并不能真正拥有一本书。
爱上一本书就像爱上一个女人,是一种命定的事情。但对书籍的爱并不能使生活变得具体、温暖、充实,因为对书籍的爱并不是那种很现实的爱。什么样的书籍才能给心灵带来一种深刻的平静呢?
一般来说,直立是书籍最常见的姿势。书籍只有紧靠在一起时才能获得一种站得更稳的力量。把它们平放起来,书籍并不能得到休息,那只不过是一种更为孤独的叠加。
“书如青山常乱叠”,这是古典时代的书籍。那是一些线装的典籍,厚实,朴素,缺少独立性,只能平放,抚摸时有柔软的质感,打开,散发出旧时光的幽沉的气息。
2006年6月1日

《帕斯卡尔》

黄昏时分,坐在院子里的枇杷树下读帕斯卡尔。也就是随便翻翻。在帕斯卡尔身上,鲜明地反映出灵与肉的冲突。灵魂越升越高,心灵越走越远,肉体却萎缩了,变极端了,没有渴望,没有爱,当然也没有任何世俗的享乐。肉体的存在成了一种若有若无的线索,而不是抵达终点的铁轨。才39岁,在尘俗中,就永远地断了。早熟成了一种提前衰老。
越分裂,越脆弱,也就越需要支撑,越需要寻求皈依。有些时候,人也许是没有足够的力量去爱身边的事物,才转而去关注那些离自己很远的东西的。——也许这只是另一种形式的更深刻的厌倦……不是放弃,而是彻底绝望;不是心灵对平静的渴求,而是缺乏足够的热情;不是笃定,而是不想再去改变;不是冷静,而是丧失了热情;不是沉默,而是不想说话——谁知道呢……
突然想象天堂里的黄昏之景。——不知天堂里有没有黄昏,如果有,应该很壮观的吧,——铺天盖地的光线,流汁的,红彤彤的,澄明的,带着一种抚慰性的温暖,带着浓厚的宗教色彩,无限宁静,充满启示。

转自:http://blog.sina.com.cn/s/blog_484b830501009ezk.html341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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