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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听说你要到印度那个大厕所去?”艾瑞克把头长长地 探进我的办公室,皮笑肉不笑地问。他脸上的笑容怪怪的,颇有些 幸灾乐祸的样子。我扔掉手中的活,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什么厕 所?是印度,是你的第二第三故乡。你懂吗?”艾瑞克是个怪人。 他奇瘦,奇高,奇丑,却有着一个矮小肥胖得令人难以置信的妻子。 他是个谦卑的人,在他的妻子面前,他的背可以谦卑地驼到地上去。 他又是个极其需要人们的注意力的人,在餐桌上在咖啡厅里,人们 总是能够听到他不厌其烦地把他自己一生当中最重要的失败和成功 的经历十分夸张地一遍一遍地描述出来,让听的人对他是又同情又 赞赏,哼哈点头,唏嘘不已。我可以闭着眼睛将他的大半生给绘声 绘色地描述出来--他总共出国旅游过十次,其中只有一次是去了 喜马拉雅山南麓的小国尼泊尔,其它九次则都是在印度度过的。他 那肥胖的妻子苏珊虽然也是瑞典人,但是他们却是在印度南方的卡 热拉海边相识的。当时苏珊刚刚开始发胖,也正在和自己的男朋友 在印度旅途中打架闹分手,艾瑞克在海滩上无意中听到了熟悉的乡 音,觉得十分亲切,就上前跟他们搭话,三人随即结伴而行。苏珊 珊就从男友的房间搬进了艾瑞克的房间,俩人从那天起就再没有分 开过。后来他们两人又一同去过很多次印度,有一次从印度回来后, 艾瑞克感到胃痛,食欲不振,就去医院看病。也不知是医生过于昏 庸还是艾瑞克过于盲从,他吃了将近一年的胃药,病情也没有好转。 后来还是我们的一个同事硬把他给拖到了热带传染病诊所,让大夫 给他作了个全面的检查,才知道原来艾瑞克并不是得了胃病,而是 染上寄生虫,是一种叫做giadia的鞭毛虫。后来艾瑞克吃了 药,病也渐渐地好了,可是他还是出奇地瘦,人又是出奇地能吃, 所以我们大家一致认为艾瑞克的肚子里一定还有些顽强地生长着的 长着鞭毛的单细胞动物。知道艾瑞克的人,都会知道他的每一个生 活经历;知道艾瑞克生活经历的人,都免不了会在头脑里产生这样 一幅画面:一些小小的头大尾长的动物,正在艾瑞克的肚肠里聚集 着蠕动着,不屈不挠地跟艾瑞克--他们的寄主--争夺营养和食 物。 然而艾瑞克还是爱印度。他一次又一次地到那块土地上去,他 甚至在家里每天吃印度饭菜,他甚至穿印度的“中山装”和丝音克 族的“船鞋”。他对印度的热爱几乎到了有些狂热的地步,所以当 我听到“印度大厕所”几个字从他嘴里发出来的时候,竟觉得难以 容忍。艾瑞克却不生气,继续嬉皮笑脸地说:“我说印度是个大厕 所,就是一个大厕所,信不信由你。”说完他缩回了脖子,走了。 临行前,我们读了不少关于印度的旅游书。<孤独的星球>上 说去印度的旅游者几乎都要得肠胃疾病,“几乎没有例外”。安娜 却不以为然,“我们多加小心,就能成为例外。”我们弄全了所有 免疫疫苗,吃上防疟疾药,又随身携带了很多药品,就上路了。 我首先不得不承认印度菜的确是做工细致,口感丰富。我尤其 喜爱一种叫做黄油馕的主食。馕是由白面发面做成的饼拍在汽油筒 形状的炉子内壁上烘烤出来的,鲜香可口,蘸食裹食汤汁浓厚的印 度菜,口感十分和谐。我和安娜居然爱上了印度菜!然而我们仍然 是十二万分地小心--我们从来只喝矿泉水,不喝过滤水和鲜果汁; 我们只吃热菜,从不沾沙拉和凉菜;我们只吃鸡肉,不吃蔬菜水产 品和动物内脏;我们甚至只去认准的几个看起来洁净卫生颇有档次 的饭馆,而从不问津街头小吃和大众餐馆。一天又一天过去了,我 们俩人仍然活泼健康,安然无恙!安娜捧着那本<孤独的星球》, 恨恨地说:“什么‘几乎没有例外’,我们怎么就成了例外?” 在卡尔格答市中心的一个小小的街巷里,我们有一天突然发现 了一个叫做cyberspace的旅馆。我们好奇地走了进去, 发现店主人正坐在一台计算机前聚精会神地工作。我们得知店主的 机子可以联网,他自己也有email,任何人都可以用他的帐号 发信收信,或者联网玩,只要按规定付款就行。我和安娜都很激动, 没有想到能够在印度这么一个落后的国度,在卡尔格答拥挤破败的 街道上轻易地找到了跟外面的世界联络的最方便的渠道--email! 我们立刻给家里发了信:我们一切都好,肠胃没有任何问题。我们 感到十分自豪,“几乎没有例外”,而我们就是那几乎没有的例外! 日子飞快地过去,而我们还一直保持着健康的肠胃,久而久之,我 们也不再为此觉得兴奋了。有什么可奇怪的,旅游书又不是专业论 文,又何尝不可以略微地夸大其词? 离开印度的前一天,我突然觉得肚子疼,并开始腹泄。安娜则 仍然蹦蹦跳跳,安然无恙。我立刻就用了杀菌药,腹泄也迅速地被 止住了。回到家后,安娜和我都松了口气,我们终于完好无损地回 来了。然而几天以后,我们开始接力赛般地闹不舒服:我发烧,她 肚胀;我胃痛,她腹泄。“芳,咱们俩这是怎么啦?”安娜看着我, 疑惑不解地问。那时我俩都是浑身无力,情绪低沉。艾瑞克看到我 们俩人的可怜相,立刻催促我们,“傻瓜,还等什么,快去医院!” 我和安娜先是犹犹豫豫,最后还是分别去了不同的医院,后来 又分别被不同的医院送进了同一个热带传染病诊所。 安娜的化验结果是昨天出来的,她染上了鞭毛虫(giadia) 和变形虫(ameba)。我的化验明天会有结果,而我已经多少 能够感觉到那些颤动的变形的单细胞动物在我的躯体内的舞蹈了。 <印度之行系列.二> 几多旅友 新年一过,我就踏上了东去的旅程。屈指算来,已经有很长 时间没有顾及到网上了。这些天,我一直是闷坐在家里,淋漓尽 致花样繁多地生着各种各样的病。身体生着病,情绪也在病中怠 惰了下来,喜不出,忧不得,不喜不忧不咸不淡地打发着日子。 窗外先是下了厚厚的雪,一夜之后雪又化了,化得是那样迅速, 地上到处是一滩一滩的积水,来往的行人都免不了湿了鞋子。今 天又忽的降了温,水便结了冰,冰又把土地冻得硬梆梆的,露出 白茸茸的细茬,阳光照着,便又放出些寒冽的光。 我懒懒地坐在窗前,手中的茶水已经变得温凉了。这茶来自 印度的东北部,来自那个地下有丰富的石油煤矿资源,地上有绵 延的茶园和茂密的原始森林的阿桑(assam)省。我随手将 幻灯机打开,一张一张地看在印度拍下的幻灯片。碧绿的一望无 边的茶园,这是阿桑;幽暗的原始森林,这是阿桑;黝黑方阔的 亚西亚人面孔,这是阿桑人;喜马拉雅山南坡脚下宽阔平稳的巨 大河流,这是阿桑的“雅鲁藏布江”。阿桑省北与中国西藏接壤, 东与缅甸毗邻,再加上遍及阿桑省的各种暴力和非暴力的独立阿 桑运动,使得印度政府对不得不小心翼翼,直到去年才有限制地 开放了阿桑省的几个城市。 说到阿桑,我不能不介绍一下我的旅友。而介绍我的旅友, 就不能不从卡尔格答的一个小小的旅游公司说起。我一贯的永远 的旅友是安娜。安娜和我几乎同龄,我们俩人除了皮肤头发眼球 颜色各异以外,其他基本上还是一样的。我们有着同样的爱好-- 旅游,我们有着同样的恶习--好吃懒做,我们甚至有着同样的 肆无忌惮毫不收敛的笑声,这笑声曾经惊动过皇家科学院的一位 扳正体面的老院士,他摇头叹息:“姑娘们,你们的笑声不成体 统,不成体统啊。”管他体统不体统,该笑总还是要笑的,不仅 要笑,还要开心地笑,尽情地笑,张开嘴露出牙豆豆地笑。那种 含蓄的抿嘴的微笑,那种吃吃的不尽性的浅笑,还是送给体统去 享用吧。我们就这样肆无忌惮地笑着走了一趟缅甸,又嘻嘻哈哈 地来到印度。 在卡尔格答那个小小的旅游公司里,我和安娜准备订购去阿 桑的机票。在我们的身边,坐着一个年青的金发男子。他正在小 心地从胸前的吊袋里往外掏自己的护照。那护照也是深蓝色的封 面,我和安娜不约而同地将头探了过去,天,他拿的竟也是瑞典 护照!我和安娜相视一笑,就跟那个男人聊了起来。这个金发男 人叫突马斯,是个尚未毕业的大学生。他于九七年圣诞后自瑞典 乘坐火车和长途公共汽车一路南下,不远万里来到了印度,正准 备订购去印度南方的火车票。他回答完我们的所有问题,开始反 问:“你们呢?你们准备到哪里去?” 我们去阿桑。阿桑?阿桑在哪里?阿桑在印度的东北部,是 新近才开放的。阿桑有什么?阿桑有茶园,有森林,有石油,有 煤碳,还有阿桑人。哇,听起来真诱人,我也跟你们去阿桑,行 不行?那有什么不行,欢迎欢迎。 就这样突马斯突然加入了我们的行列,成了我和安娜的旅友。 “你不怕我们把你给骗了?”安娜一本正经地问突马斯,又冲我 挤眉弄眼。突马斯回答得很干脆:“我孤独地旅行了一个月,突 然听见乡音,听见你们的笑声,觉得又高兴又安全。我才不怕被 你们骗,倒是耽心你们会不会被我给吃掉。”很好,我和安娜就 是需要这样的旅友,诚实,却又不一本正经。 于是我们由两人变成了叁人,一同飞到了阿桑北部的地布嘎 市。朋友的朋友前来接站,见到突马斯和我们在一起的时候显得 很吃惊,事后他笑眯眯地说:“我们阿桑人比其他印度人要开放, 所以我们还是很尊你们俩位女士的。”我和安娜不解,什么意思? 朋友的朋友耐心地解释:“你们想想,印度的女人有几个会离开 丈夫独自出门去旅游,又有谁胆敢公开地在半路找男朋友?”他 羞涩地含蓄地抿嘴吃吃浅笑,倒引得安娜和我捧腹大笑了起来。 只有突马斯故作迟钝,“什么意思?你们笑什么?我的女朋友 们?” 请原谅我到现在还没有真正开始我印度的故事,因为自己还 病着,因为这病来自印度,于是我认为我的印度之旅还没有真正 地结束。没有结束就无法开始,我只好先皮毛地在键盘上兜兜圈 子,做做铺垫。 我的故事还没有真正开始。 <印度之行系列.三> 印度人印象 每次出门,我都要拍很多的幻灯片。然而这次从印度回来,我却找不 到一张卡尔格答的都市相片。在卡尔格答,每次过马路我都如惊弓之 鸟--街市上出租车人力车横冲直撞,汽笛长鸣,险象环生;人行便 道上更是肮脏混乱拥挤不堪。更有无数的穷人露宿街头,沿街行乞。 走在人行道上,便会有众多的乞丐或喏喏尾随,或叩头跪拜。最糟糕 的是在夜晚,走在窄窄的人行道上,稍不留神,就可能踩到露宿街头 的人或者狗。在这样一个都市里,人要需要有牛皮一样坚强的神经才 能够掏出相机,不受干扰地拍照。 我们到达卡尔格答的时候,正是凌晨四点左右。出了机场,朋友的司 机正举着牌子在接站。司机是个瘦弱的人,他缩着头,干瘦的双手环 抱在胸前。空气是温暖的,温暖中夹杂着一股辛辣而又陌生气息。我 们从北欧寒冷的冬季飞来,觉得这里的冬季甚至要比我们的夏季还要 温暖。然而我们的司机却显得十分地怕冷。他的头上几乎是夸张地一 圈又一圈地围着围巾,只露出一双大而略显惊恐的眼睛。他不会讲英 语,只是向我们点点头,然后抓过我们的行李车,转身向停车场的方 向推去。 立刻就有五六个男人跟了上来,他们有的去帮司机推行李车,有的则 笑嘻嘻地伸出手来要帮我和安娜拿背包。见我和安娜疑惑不解的样子, 他们就说:“别耽心,我们是和他一起来接你们的。”他们用手指指 我们的司机,然后接着热情地说:“欢迎你们到印度来!”我们于是 放下心来,跟他们一伙有说有笑地向停车场走去。来到车前,一个男 人放下笑容,装模作样点着我和安娜的人头,:“一,二。俩个人, 一个人二十美元的行李搬运费,总共是四十美元。”他伸出一只手, “拿钱来吧!”我们惊愕,“你和我们的司机不是一起的吗?”他诡 笑着,“是不是一起的,你们都要付钱。” 我和安娜想问问我们的司机,可是他却早早地就钻进了车里,而我们 则被这几个男人挡在车门外。安娜悄声用瑞典语对我说:“我看我们 不付钱是上不了车的。不是说在印度总是可以讨价还价的吗?咱们就 跟他们来讨价还价。”我点点头,转身对这几个男人说:“第一,我 们从来就没有让你们来帮忙,而且我们的行李车一直是由我们的司机 推着。我们既不需要你们搬运什么,你们也根本没有搬运什么;第二, 从机场到停车场不过是一百多米的距离,你们只跟我们走了一路,就 想要四十美元,这太过分了。”他们立刻换了口气:“那你们说付多 少?你们出个价。”安娜伸出一个巴掌,“最多五美元。”他们回答 得很干脆,“十美元。”安娜斩钉截铁,“五美元,要不要?不要就 什么也不给!”他们忙说:“行行,五美元就五美元,咱们还是朋友, 对不对?”我和安娜冷笑,鬼个朋友!先骗人,后骗钱,现在又来装 朋友,脸皮厚得不可理喻。 那天晚上,我们住在朋友临时帮忙给我们找到的一家旅馆。那家旅馆 远离市中心,座落在一幢五层楼房的顶层,有热水,有空调,有有线 电视,看上去还算干净。我们精疲力尽,倒床就睡。醒来后,我们才 知道这家旅馆每天的房钱相当于一百多美元,比我们的预算高出了太 多。后来朋友来电话,说又给我们在市中心找到了一家旅馆,差不多 同样的条件,却便宜许多。朋友说要亲自开车来接我们。我和安娜立 刻收拾好摊开的行李,到总台去结帐。总台服务员点头哈腰,一脸巴 结的笑。他收下钱,写下收据,然后将收据递了出来,“应该找你们 三百卢比的,可是我手头没有小票,等一下我会找钱给你们。” 朋友的车开来的时候,总台那个服务员却不见了。去问其他的服务员, 都说不了解此事。我们等了又等,不见那人的踪影,旅馆经理更是不 知去向。最后,我们只好悻悻地离开了那里。而我们那三百个卢比, 也就这样不明不白地消失了。 就这样我们搬进了第二家旅馆。这家旅馆座落在卡尔格答市中心一个 叫做新市场的对面。从八楼的窗户向外望去,只见城市空中灰尘迷漫, 楼下街道上更是车水马龙,甚嚣尘上。第二天凌晨大约五点多钟的样 子,我们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安娜不轻情愿地爬了起来,打开 门。 “小姐,要不要买报纸?”一个手里捧着一摞报纸的男人站在门口。 “不要!”没等对方把话问完,安娜就没好气地回答。 “要?给你这一份,只是五个卢比……” 安娜更加生气,“跟你说不要,就是不要!”说着,她随手就要把门 给关上。 “要不然买另外一份报纸吧?上面有好多好消息呢。”那人一面说, 一面探头探脑地往门里挤。 安娜急了,“你给我出去!我--不--要--买--你的--报纸。 你听明白了吗?” 安娜咣当一声关上了门,回到床上,接着蒙头睡觉。 大约是半个小时以后,我们再一次被乓乓的敲门声惊醒。这次是我开 的门。 “小姐,喝不喝茶?吃不吃早点?” 我没好气地回答:“不喝也不吃。” “那就喝点咖啡,好不好?”对方仍然是不屈不挠。 我更加生气,“不要,就是不要。” “小姐,我把咖啡给你们送上来,煎蛋,火腿,……” 直到我把门都关上了,那人还在门口不停地说着。 天亮了,我们找到旅馆的经理,向他抱怨那些上门推销者的蛮横和骚 扰。经理摇头叹息,“你们不知道,那些人不是我们这里的服务员。 这里地处闹市,什么人都有。他们经常这样悄悄地溜进来,我们也制 止不了他们。”我和安娜急了,“怎么?你是说他们每天早上都要这 样来骚扰我们?”经理说:“除非你们搬到楼道的另一侧,是高级间, 门口有专人把守。价钱也稍微贵一点,不过是每天多付三百卢比。” 我和安娜面面相觑。为了确保睡眠,我们只能按经理的建议办。 然而这所谓的高级间,居然跟我们原来住的房间一模一样!同样的大 小,同样的设备,连地毯的颜色彩电的大小和漏水的抽水马桶都一模 一样!我和安娜立刻就意识到自己再一次轻信受骗了。我们找到经理。 这一次,我们开门见山,“我们不再换房间,也不多付那三百卢比, 只要求不要有人早上来敲门。你同不同意?” 经理打着哈哈,“好的,好的。同意,同意。” 他没有问为什么,我们也没有解释。我们彼此心照不宣。 从那以后,果然再没有人来敲过我们的门,搅过我们的觉。 后来,我们又去了美丽富饶洁净的阿桑省和贫穷肮脏至极的比哈尔 省,每到一地,都有类似的人和事出现。久而久之,我和安娜就变 得老练了起来。我们笑眯眯地大砍价,声色俱厉不让分毫地对待试 图骗我们的人,倒也安安然然地一路走了下来,不仅吃住行的开销 越来越低,更是买到了便宜得出奇的一些手工绣制品和真丝莎丽。 而且,我们居然结交上了几位真正印度朋友。上面讲到的那位卡尔 格答旅馆的经理,就是其中之一。是他用很低的价格,租车给我们, 并把自己最为亲信的两位司机交给我们,让我们顺利地完成了比哈 尔之行。“谁让咱们是朋友呢?”那位经理总是在我们真心谢他的 时候这么说。 印度归来后,艾瑞克曾经笑嘻嘻地问我,“怎么样,喜不喜欢印度 人?”我一时语塞,于是反问:“你呢?”他耸耸肩,“他们狡猾, 贪财,但是却不是不可救药。对不对?”我想了想,果然有道理。 “无论怎样,我还是喜欢和他们打交道。”艾瑞克又补充了一句, 走了。 <印度之行系列.四> 天之骄子 还是说人。人实在是太多,太不一样了。就象大海中的鱼,有谁说得清 到底有多少种鱼,它们的生活史,它们生存的环境?每一种鱼中又有多少个 种群,多少个个体?然而无论你知道还是不知道,了解还是不了解,这些大 大小小千姿百态的鱼种,都会一如既往地按照它们自己的方式生存下去,繁 殖下去。它们的存在使我们不得不认识到我们人类并不是什么天之骄子,我 们所能够左右的只是,也只应该是我们自己的命运。跟那些千千万万的鱼种 一样,我们人类不过是成万上亿个演化终端之一。大自然给地球创造了生命 ,生命们顽强地发育演化,产生了今天的物种。每一个物种都经过了千百亿 年的雪雨风霜,每一个物种都代表着一个无价珍贵的自然的基因库。人和人 之间也不例外,每一个人都是一个独立的,完美或残缺的世界。我不明白为 什么在我们今天的时代,居然还会有人时不时地摆出一副“我比你伟大”, “我比你不俗”,“我能够代表你”,“我应该代表你”,“我是你的主人 ”,“我在为你的生活而生活”,“我在为你生活得更好而更好地生活”的 架式,很高尚很道貌岸然地践踏着他人说话甚至生存的权力。 我们不妨为自己生活得更好而生活。 我们不妨仅仅代表代表我们自己。 这话听起来很自我,但是比道貌岸然要来得自然,来得美丽。 “泰哥尔,你们知不知道泰哥尔?”森博士很响亮地喝了一口茶,然后 囫囵地大声地问。他的印度英语说得很地道。 我和安娜立刻很文学地点了点头。 森满意地舒了一口气,“他是我们孟加拉人的骄傲,是印度人的骄傲啊 。” 我和安娜再次点头,表示同意。 森博士跟我同专业,来印度前,我曾经跟他有过几次专业上的书信联系 。这次来到卡尔格答,出于礼貌的关系,我们特地到他的办公室来拜访他。 “你们知道吗?关于泰哥尔,我还有一个动人的故事……” 我和安娜立刻端正身子,摆出最佳听众的姿态。 “我有一个远房亲戚,是我内人的父亲那边的亲戚。他在阿桑有大片的 茶园,在卡尔格答还有好多家工厂。总之,他是一个地地道道的富人。他可 以跟印度富人圈中的任何一家连亲--如果他愿意的话。” 当然,如果他选中的那家有尚未婚嫁的,不太老也不太难看的女人。 “可是,你们猜猜看,他向谁求婚了?” 他停了下来,等待着我们的反应。 我和安娜故作好奇地睁大双眼。他爱向谁求婚,就向谁求婚,关我们屁 事。 森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向泰哥尔的曾孙女求婚了!” “他说:‘我有钱,但是没有智慧。有了我的钱,有了泰哥尔的智慧, 我们就是世界上最最幸福的人!’” 呵呵,我和安娜几乎笑出了声。 我想起了鲁迅的弟弟,郭沫若毛泽东的儿子。那么近的血缘关系,居然 没有同样地智慧起来,伟大起来。 对森的富有的远房亲戚来说,婚姻的幸福来自与出身名门的伟大后代相 结合所带来的自豪感。为了他们永远地享有幸福,他们婚后应该有儿子,他 们的儿子最好在出生的时候就长着泰哥尔一样的长长的银白色的大胡子。 森接着又谈了许多,关于他唯一的,个子不高却绝对伟大的日本朋友, 关于他自己的家庭生活。 “我憎恨一切违反自然的东西。比方说,我绝对不买电冰箱。我每天要 去菜市场采购新鲜蔬菜和肉类,在我们家,我们只吃新鲜的东西”。 我应该告诉读者,时值冬季,卡尔格答每天的平均气温大约在二十六到 三十摄氏度之间。夏季季风来临之前,卡尔格答的地表温度可以高达摄氏四 十多度。我还应该告诉读者,所有卡尔格答的菜市场,甚至在冬季,都是臭 气熏天,污水横流。安娜和我就是用鼻子找到了旅馆周围的几个菜市场的。 腐败和新鲜,到底谁比谁更自然? 森是个博士,跟我同专业的博士。他不停口地跟我们谈了将近两个小时 ,却从来没有说起一句关于我们专业的话题。 直到离开了森的办公室,安娜都还是一副大惑不解的模样。“这个博士 怎么跟别的博士都不一样?” 是不一样。天之骄子和普通人不能一样。 只是可怜了无缘享受冰过的食品和饮料的森的妻子和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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