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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日 今日要点:走在亚丁的山路上,眼睛在天堂,身体在地狱。我守望着央迈勇守望着夏诺多吉,守望着对于神山的敬畏。 我们的计划是这样的:早上到亚丁,然后住冲古寺,等到夕阳西下的时候去拍仙乃日和珍珠海;再一个早上去拍夏诺多吉的日出,然后住在落绒牛场,轻装去看牛奶海和五色海,再一个夕阳西下的时候拍央迈勇的日照金山;再一个早上回稻城。这个计划看起来非常完美。 计划总是赶不上变化。 七点,扎尔登准时在社区门口守侯。亚丁方向的天空朝霞满天。 车出稻城,天空依旧很晴朗,阳光也有些刺目。这样的天气没有维持太长时间,车过了傍河,云层就厚了起来,我开始有一种不祥的预感,难道我们真要和亚丁三神山擦肩而过吗? 扎尔登很熟悉去亚丁的路,长安之星飙到八十以上。从稻城到亚丁的路不算很远,到日瓦乡八十多公里,日瓦到亚丁村四十多公里。扎司机很健谈,一路上狂侃在日隆登四姑娘山的经历,并着重介绍了带国内登山队和带国外登山队的不同价码,在协助救援卢三哥的故事中增加了部分危险情节,唬得同行的西安小夫妻一愣一愣的。到日瓦这段路上没有什么别致的风景,或者我们已经审美疲劳,加之早上醒的比较早有点昏昏欲睡了,多亏健谈的扎司机,时间也就好打发了,一个多小时后我们就到了亚丁售票口,亚丁的门票已经涨到150元一张,并且没有任何可以逃票的可能,这是我自成为一个旅游爱好者以来付费最多的景点。西安小夫妻有个军官证半价80元,眼羡ING! 在亚丁的售票口遇到了一个太原的车队,两个小时后这个车队中一个很重要的人物即将出现,并将伴随我们度过以后十几天的美好时光。 售票口以后的路大部分是砂石路面,车跑起来很是颠簸。若干分钟后,路边出现了一大片枯树,大部分的树横倒在山坡上,树干呈现出黑岩色,在阴霾的天空下给人一种苍凉和痛苦的美感,为数不多的几根树干以挺立的姿势超向天空,倔强而刚毅,很明显在不久以前这里曾经有过一场很大的山火。我忽然想落泪了。人在自然面前是那么渺小,连在神山庇佑下的森林都那么脆弱,何况尘世中匆匆来了又走了的我们呢? 云层很厚,显然今天的运气不是很好,扎尔登说这天气很难看到三座神山的尊颜了。难道我们的运气真的这么差吗?我开始祈祷——亚丁三怙主神山呀,我不远万里来到你的身边,我以最敬畏的心情来拜谒你,我希望能看到你崇洁的真颜,我祈求你的赐福,祈求所有爱我的人和我爱的人都能得到你的赐福。 车绕过山体,一座巨大的雪山忽然横亘在我们面前,山顶云雾缠绕,半山的冰川发散着幽蓝的光芒。那是仙乃日神山,海拔6023米,稻城第一高峰,传说中的观世音菩萨。亚丁村在仙乃日神山下面,如同美丽的藏族少女恬静而安详。亚丁,我来了,在经历了无数尘土洗礼和阳光暴晒后我终于来了。这里是我梦想,我的梦想中天堂,一个美丽的如同地狱的天堂。 车到了龙隆坝,海拔表显示这里的高度是3700米,从这里开始我们要开始真正的亚丁之旅了。亚丁藏语意为向阳之地。景区核心就是在佛教二十四圣地中排名第十一位的三怙主雪山,属众生供奉朝神积德之圣地。 背包,上路,告诉扎司机明天下午四点钟左右在龙隆坝等我们回程。同行的西安小夫妻在龙隆坝各雇了匹马,老婆和我感觉体能应该能支撑着走到落绒牛场,西安小夫妻赶过我们的时候相约在牛场碰头,然后他们很快就消失在树林之间了。 背包里没有帐篷没有防潮垫没有炉子,包里有挂面蔬菜汤固体燃料,背包很重,尤其是在海拔超过4000米的地方行走,背包感觉更重了。我对自己的体能很有信心,从龙隆坝到冲古寺四千米,从冲古寺到牛场十二公里,按照以前的徒步速度也就是四个小时不到,而现在才走了十几分钟我就开始有点气喘了,老婆的脸色开始发白,很明显在高原地区的大负荷徒步相当消耗体力,而现在我们才刚刚走了不到一公里。 沿路水声清脆入耳,千百年堆砌成的嘛尼堆上雕刻着精致的六字真言,然而这一切都不再吸引我们驻足,我明显能感觉到体能加剧流失,每走出两三步都要停下来喘气,老婆比我更惨,已经开始有走不动的迹象了。后面陆续有游客赶了上来,有北京的两个妹妹、太原车队的一帮人马、广东那对小夫妻,亚丁的小路顿时热闹起来,大家相互鼓呼着慢慢前行,都是患难兄弟呀,在4000米的海拔上徒步都不容易。 当我们花费了一个半小时赶到冲古寺的时候,前面的人马都看不见了,老婆的脸色差到极点,体能已经接近于崩溃的边缘,我说真不行下去雇匹马上来,老婆说歇歇可能会好一点。把包扔在冲古寺的草地上,顿觉身上轻巧了很多。冲古寺草场很大,雪山环绕在四周,几十头牦牛正悠闲地啃草,周围寂静得只有风声。这一切都是那么的熟悉,这样的景色曾经很多次出现在我的梦境之中,虽然我知道之前很多次在很多地方看到这样的照片,但是我还是相信我曾经来过这里,或者我的前生就是在亚丁上空盘桓的一只鹰,而今天我又回到了故乡。 从包里拎出相机,在快门的喀喀声中,风景记录在CCD上,记忆永远留在了心间。 不知不觉中,时间已经接近中午,我们需要尽快赶到落绒牛场和西安小夫妻会合,上包前行,老婆的体能真的支撑不下去了,我说这里没有马匹,除非赶下龙隆坝雇马。正在老婆沮丧的当下,前面有藏民牵马下山,他们看见我们的心情显然比我们看到他们更高兴,藏民开价雇马到牛场100块,我说太贵了从龙隆坝到牛场才100块,藏民说最低80块不能再便宜了。我们正讨价还价的热乎,藏民忽然闭上了嘴巴,原来是亚丁景区的工作人员巡山过来,景区对于藏民的管理非常严格,如果发现私自拉游客上山,会被处以很高的罚款。景区工作人员很显然已经盯上了这两个藏民,老婆告诉工作人员要雇马去牛场,工作人员说到牛场60块钱,并提醒我们在非黄金季节只有龙隆坝才有马,冲古寺是没有马匹停靠点的。工作人员开票收钱,并记录了马匹的编号,如出现什么情况可以直接与景区联系,可惜了那两个藏民少赚了二十块钱。 老婆上马,我试图让背上的包包也上马,藏民不答应——上包是要加20块钱的。20块钱?都够我买两包方便面了。我告诉老婆先走吧,我能跟上你们的。 马的速度果然比人走的块。在最开始的十分钟我还能赶的上马匹的速度,十分钟后我就被落下了,眼睁睁地看着老婆和马消失在前面的树林之中。老婆走远了,我的速度也慢了下来,反正还有十几公里的路慢慢走吧。 亚丁小路很静,远处的汩汩水声和近处小鸟的偶尔啼鸣声交织成静谧的弦乐,唯一不爽的是随着海拔的升高,心跳明显加速,以至于每走三五分钟就要停下来休整一下。在几乎手脚并用爬过一道陡坡后,前面是处草地,把包扔在地上躺下去,忽然之间看到南面的一座雪山,俊朗的山峰凸显在蓝天之下,那是海拔5958米的东峰夏诺多吉。我看到了神山了,神山就在我的眼前,传说中金刚手菩萨的伟岸面容注视着我和这个世界,我能感受一种神奇的力量,她穿透着我的身体和心灵。我跪下,用最标准的藏传佛教信徒们的五体投地的方式,祈祷着自己和所有爱我的人和我爱的人的幸福。 再一次背包上路,神山一直在我的前面。仿佛是神山赐给我力量,被高原折磨着的身体一下子恢复了精神,腰不酸了背不痛了走路也有劲了一口气走了二百米还不费劲儿。这种好光景维持还到十分钟,高原稀薄的空气让我重新回到了疲惫的状态,体能迅速地流失,心脏仿佛要从胸膛里跳出来,即便是大口的呼吸丝毫减轻不了缺氧带来的神情恍惚。雪山环绕在周围,亚丁峡谷显得幽静而神秘,身体仿佛在地狱,眼睛却已在天堂。 就这样一步一步向前挪着,前面有我朝思暮想的央迈勇,还有离开我超过一个小时的老婆,我需要尽快赶到牛场,安营扎寨朝拜神山。 山路转过一个大弯,前面的游客陆续回程了,我询问牵马的藏民距离牛场还有多远,他们几乎听不懂我的话,难道这些藏民听不懂汉语吗?当我问到牛场多少钱,他们几乎异口同声说五十块钱,原来都是人民币惹的祸,让在神山脚下的曾经淳朴厚道的藏民们只听懂他们愿意听懂的话。我对他们笑笑:五十块呀,真的敢要呀! 在回程的游客中有同行的西安小夫妻,他们说央迈勇乌云压顶,看样子根本没缘分拜谒神山了,况且山上的住宿条件极为恶劣,他们只有一个睡袋没法子在山上住,要到亚丁村看看有没有更好条件的旅店,西安小夫妻说他们明天下午四点在龙隆坝等我们一路回稻城。下山的游客越来越多,甚至送老婆上山的藏民也牵马下山了,他们告诉我现在我所在位置距离牛场不是很远,大概还有二三十分钟的路程就可以赶到,这是个好消息;坏消息是很多人说这样的天气根本看不到神山的顶峰,不如下山等明天天气转好了再上来。 送走了西安小夫妻,我忽然对前面的路充满了恐惧,距离牛场到底还有多远?老婆是不是已经等的很急了?那里的住宿条件到底怎样?我们真的和神山没有缘分了吗?我的精神和体能已经接近于崩溃的边缘,我想告诉老婆真看不到神山我们也下山吧,我掏出电话,手机没有任何信号,看来这是菩萨要逼我走向神山呀。 在遇到最后一个牵马下山藏民,很认真地开价十块钱送我到牛场遭到拒绝后不到五分钟,我看到远处一个穿红色冲锋衣的身影,那肯定是我家老婆在等我。 老婆看见我第一句话是这里的天真冷,第二句话是咱的水壶忘在马鞍上了,第三句话是牛场的条件很差。这三句话没一句是好消息,尤其是那个宝贝水壶,前年去桂林的时候都遗落了一回,这回是第二次遗落了,不知道还没有机会重新给找回来。沮丧归沮丧,既然来了就呆这看看再说吧。 太原队伍也下山了,我拉住队伍里一个相对比较熟悉的妹妹拜托她到山下的管理处询问一下马匹上的水壶,并把马匹编号和我的手机号码给了她,如果有结果给我短消息。她承应了下来。这个妹妹名叫莫卡,太原人,从中甸来亚丁,下一站是成都。在一起上山的路上,她告诉我说在中甸她们住在国际青年旅社,和一个叫大树的意大利青年玩的很开心。 下山的队伍里有一个重装的沈阳人,他也住亚丁人社区,下站也是中甸。 牛场的条件果然很差,八九个帐篷排列在山脚下。接待站的木墙上有两张洛克时代拍的照片,央迈勇和夏诺多吉象今天一样挺拔而俊郎。我扔下背包,走进接待站倒了两杯热水,老板说每人住宿费是五十元,旺季的时候每人一百。既然来了就先呆着再说吧,已经是下午了,最少要先填饱肚子吧。 包里有挂面和浓缩蔬菜汤,钻进帐篷里支上锅点着上固体燃料,帐篷里顿时充满了难闻的化学气味,几分钟后水就沸腾了,毕竟这里是4200米的海拔600帕的气压,没有压力锅根本煮不熟面。 找接待站的老板借他们的压力锅,放进去一大包挂面,蓝色的火苗舔着锅底,我和老婆眼巴巴地看着压力锅,那里面是我们恢复体力的面条呀!两碗面下肚身上就暖和了起来,我去洗锅刷碗,雪水冰凉刺骨,老婆终于完成了要在雪山下给我拍一张工作照的愿望。 来牛场看央迈勇和夏诺多吉的不止我和老婆两个,渐渐后续部队赶到接待站,北京的两个妹妹,天涯上聚在一起的七八个兄弟姐妹,还有一个没有冲锋衣没有登山鞋背着类似于农民工的包带一顶草帽的广东怪人,这哥们要去中甸游蜀都湖,这次是绕道转到亚丁的,我很难想象一个户外装备接近于零的人能走这么多一般游客难以走到的路,这哥们显然已经达到了户外旅游更高的境界。 接待站很热闹,经历了一个人艰苦跋涉后,我甚至有点不适应这种热闹了。老婆和我走出接待站,落绒牛场的风景跳进了我们的视野之间——海拔5958米的央迈勇雪山巍峨而端庄,即便顶峰上布满了乌云,也能感受到神山传透身体的精神力量;一条河水从央迈勇脚下流来,河水清澈见底,草地上散落着千万年前的石头,用力一搓就化成乳白的粉末,百十头牦牛在草地上悠闲着,远处有几个牛棚正在飘荡着炊烟,那是亚丁深处藏民的家;牛场四周是大大小小的雪峰,厚重的山体或者黝黑或者铁红,在洁白的积雪映衬下呈现出强烈的视觉冲击;山风凛冽,吹的五色经幡猎猎作响。两个藏族小男孩在河边玩耍,我举起相机对准他们,这两个小孩子露出了某种习惯的微笑,老婆和他们合影完了很久他们也没走,眼羡羡地看了我们很长时间。我也在纳闷,这俩小孩要做什么呢?等他们表情很无奈地离开了老婆才恍然大悟——忘了给他们拍照片要给钱了! 老婆答应朋友带雪山上的石头回去,那些神山上滚落的精灵装满了我的口袋。天色渐晚,牦牛在藏民的召唤下踱着悠闲的步履回家,天空中没有星星,夜开始弥漫在山谷之中,夏诺多吉和央迈勇雪山渐渐隐退在夜里,远处牛棚里间或闪出一星点亮光来,在幽深的夜中格外明亮。 这是亚丁的夜晚,一个真正属于夜的夜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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