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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5年10月1日 星期六
一
还没有天亮，但总算可以起床了。赶紧收拾东西。打包是一件痛苦的体力加脑力活，我郁闷地卷睡袋，费了很大劲才把它塞进袋子里。每人吃了一碗面条加一个鸡蛋，瓶子里灌满了开水。走出门来，寒气袭人，还好有满天的星光。
车和人一样睡意朦胧。天空是一小点一小点亮起来的。山尽头不断变化着奇妙的色彩，有一种很梦幻的感觉。老孙特神秘地指了指窗外，我看见弯弯的月亮挂在幽蓝的半空中，金光闪闪。
到达营地时太阳已经快出来了，车却不能马上出发。在我们之前已经有好几辆车上了绒布寺，必须得等有车回来。我们有些焦急，我们是来看珠峰日出的，看那第一缕阳光是怎样照到雪白的珠峰上的。不过我想看不见也没关系，能看到什么就欣赏什么，这个世界有太多太多的偶然，谁又知道哪个时刻更美丽一些呢？东边越来越亮，越来越红，终于出现了温暖的阳光，让人一边热烈赞美一边扼腕叹息。
坐进了晃晃悠悠的面包车，心里既踏实又激动。我马上就能真的亲近珠峰了，这个我从小就听说的最让人敬畏的世界至高点。有点不可思议，我这么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平凡得不能再平凡的人，24年来每天都专注于自己的喜怒哀乐，有多少虚无飘渺的东西无法释怀，又有多少实实在在的东西被我忽略……我突然感到一种随遇而安的坦荡和轻松，只想着看那个神秘莫测的亦真亦幻的容颜。那会是怎样的容颜？
半个小时后到达绒布寺。我跳下车，一抬头就看见她了。独自安详地矗立在幽蓝的天空下，闪烁着淡淡的光芒，博大而不张扬，高贵而不傲慢，充满了宽容、慷慨与慈爱。真的很美。她就在我的眼前，仿佛触手可及，超乎寻常的真实。我凝视着她，前所未有地感到了生命的简单和纯粹，那一瞬间，我心中没有了任何耿耿于怀，没有了任何不平，没有任何负累。小心翼翼地把她定格在相机里，一张就够了。
手机竟然又有了信号，而且信号非常强。不得不佩服中国电信的形象工程。我忍不住发了一堆短信，手指头都冻僵了。给时刻为我担惊受怕的妈妈打电话，她并不太关心我在哪儿，只要我还安全。
我只想继续走得更高。不管有多困难，不考虑有什么危险，并不为了看什么或说明什么，只是想继续走得更高。这可能是一种超越自我的原始激情。我想，跟自己较劲比跟别人较劲要有意义得多。
一般游客是不能去真正的珠峰大本营的，最高只能到海拔5300米的一个营地，而且必须坐当地人的马车，要么就自己骑车，或者走路，这是为了环保。大伙儿两人一组地上了马车。我突然想走完这段8公里的“珠峰路”。我想如果不走，我肯定会后悔的。于是，我和Brenda、老孙，还有在拉萨见过几次的小杜，有了一段无与伦比的精彩的徒步经历。
二
重重大山的环抱中，一条弯弯曲曲的碎石小路延伸到珠峰脚下，旁边是一条哗哗流淌的河流。呼吸着冰冷的空气，我异常清醒，步履矫健，兴致勃勃，还一边发短信一边聊天。不到一会儿我就开始出汗了，但风吹到脸上却特别冷，那感觉就像北京最冷的冬天。我把所有的帽子都带在头上，以防感冒。路上人不多，偶尔碰到几个徒步或者骑车的老外，很友好地打着招呼。一时间我感觉自己真的挺厉害的。我向老孙暴露了我的职业，既然他和我不是同行，我就开始肆无忌惮地卖弄我那点微不足道的从业经历，充分调动想象力把我走马观花过的地方全都演绎了一番。老孙一直微笑着倾听，说得却很少。
不过我的确走得越来越慢，休息的次数也越来越多，话也没力气说了。虽然没有任何人催我，但我不想掉队，尽量保持速度，实在走不动了才让自己休息一下。尤其是爬坡的时候，喘得厉害，脚上似乎梆了几十块大石头，每迈出一步都简直要了我的命，我感觉无数次到达自己的极限，又无数次艰难地越过去。我还有点担心自己走不到终点，也不知道还有多远，身上任何一点点重量都成了极大的负担，连脑子都懒得动，什么也不敢想，除了看着脚下往前移动。小杜说，不要着急，根据自己的节奏走。他和Brenda走在前面。老孙一直在后头陪着我。这个家伙体力实在太好，看起来很轻松，一会儿又跑到前面去了。我赶上了Brenda，她把巧克力分给我吃。再后来我们4个人又走到一起了。相互搀扶的感觉很好。
一个朋友给我的短信说：你越来越纯洁了。我说我是越来越不行了。他说纯洁需要坚持。我想是的，任何有意义的事情都需要坚持。只要坚持下去，结果会很不一样。
快到达终点的时候道路平坦起来，看到了营地里的帐篷，还有牦牛。巨大的珠穆朗玛峰一览无余地耸立在视线里。胜利在望的喜悦冲淡了疲劳，我加快了脚步，一直走到管理人员不让继续走的地方，海拔大约是5300米。旁边有个十几米高的小土坡，我和Brenda一前一后蹒跚着，动作慢得不能再慢。我往脸上抹了一些防晒霜，胳膊累得酸疼酸疼的。坡顶上的活动范围很小，我们的人全都在这等着我们呢。我站在最高处，身后就是珠峰，我摘下帽子，冲锋衣敞开着，可以看见套在里面的粉色羽绒服，我尽量微笑着，举起手来挥了挥——这个形象被定格了下来。我看起来有点落魄，也有点骄傲。
三
看来我的确是喜欢跟自己较劲的，因为我义无反顾地在一些不解的目光中又开始走了。我要沿着原路走回到绒布寺去。Brenda和小杜都跳上了环保车，Brenda说，已经走过一遍了，没有必要再走了嘛。我想走一遍和走两遍当然是不一样的。我一定要走下去，不然我肯定会后悔的。而且我想下山应该会比上山容易得多。还好有老孙一起走。我预感到这会是一段愉快的旅程。
刚走了一会儿我就有点发怵了，没想到下山也很累啊。老孙告诉我可以慢点走，可是我不愿意拖人家后腿，极力保持镇静的样子，并悄悄加快脚步。老孙很照顾我，帮我背着包，还给我一大块德芙黑巧克力和牛肉干吃。我只用拎着我的水杯，不时停下来喝上几口，借此休息。但是在跟着他超近路的时候，我几乎是勉为其难跌跌撞撞。路上的风特别大，我的小遮阳帽子好几次被吹跑了。一热起来的时候我就把帽子摘下来透透气，老孙总提醒我带上，别吹感冒了。
似乎走了很久，我好像有点撑不住了。道路比较平坦了，但总是左一道弯右一道弯，觉得马上要到终点了吧，却总是到不了。而且居然还时不时来一段上坡路。只要一上坡我就感到特别特别累。但还是得走啊，爬也得爬回去。于是我们干脆就不期待终点了，慢慢晃着，你一句我一句地聊天。我们互相把走路的样子拍下来，还有沧桑的背影，还有立在马路中间的我们的背包。我好像又得意洋洋地向老孙解释了我这次出行的部分来龙去脉，自然又把我的勇气委婉地自我赞扬了一番，还略带夸张地讲述了我平时如何如何坚持锻炼。我说其实我这是第一次自己出门，什么都不懂，就跟着大家混来了。老孙说没关系，跟着走几次就知道。后来我才知道这只老驴20岁就出来闯荡江湖了。我告诉他我的一些同事甚至朋友不能理解我倾其所有不顾一切地冒险跑到这里来，可是我看着他们一辈子就在单位里费尽心机争来争去，多没意思啊。老孙说每个人选择不同嘛，只要自己过得好就行了。我觉得他应该是很包容的。人与人之间需要互相理解和尊重。而我们很多时候都太强调自己了，以至于忽视很多其他的人和事。
我有点担心我们让其他同伴久等了。好在当我们到达绒布寺的时候，他们居然还在等候下山的车。于是我们得以在众人羡慕的眼光中理所当然又不留痕迹地摆出一副凯旋的样子。这可是来回16公里啊。小艾给我们照了一张珠峰作背景的合影，我右手竖起两个指头表示胜利，老孙两手抱着水杯傻乎乎地笑着，我们的脸看起来都有些苍白。
四
高鹏已经把他心爱得小吉普洗得一层不染了，据说用了十几桶水。我想接下来的路程应该很轻松了。毕竟我已经完成了一项重大任务。不知道我这辈子还会不会再到这里来。基本上是不会了，但我不想这样想。
我们搭上了一个独自旅行的22岁的德国小伙子，开始走一条很少有人知道的近路到老定日。必须在今晚赶到樟木，明天出关入尼泊尔。事实证明我们又得到了一次超值享受，两个多小时的行车简直就是一次超级越野，而且风景绝佳。先是在山谷里转，颠簸的程度比昨天那段修建中的中尼公路有过之无不及，Brenda的脑袋好几次撞到了车顶。但窗外是美丽淳朴的藏族农村，简陋的房屋，一堆堆的牛羊，被层层高山环绕着，被阳光照耀着，天空中漂浮着自由自在的云朵，很惬意。出了山谷进入高高的原野，一片苍莽之感。高鹏加足了马力狂奔，伴着奔放的音乐，好像没有任何障碍可以阻挡前进的步伐。后面的大切竟然跟我们飚起车来。两辆车斗志斗勇斗速度，绝对的刺激！我们都很激动，连连恭维高鹏可以参加汽车拉力赛了。也许他真的可以。他说他的偶像是舒马赫。
在一大片草地边我们停下休息。远远望去，天边耸立着一排极其高大俊美的雪山，珠峰便是其中之一。从这个角度远观珠峰似乎更高更美，与周围的山峰相映成趣。这些山峰全都在海拔8000米以上，云雾缭绕其间，蔚为壮观。草地就从脚下一直铺就到视线的边缘，消失在这些山峰下。散布在草地上的羊群在夕阳的逆光中成了一个个毛绒绒的小亮点，很可爱。我坐在草地上痴痴地望着远方，根本不想离开。
到了老定日就上公路了。不到半分钟我们就穿过了老定日，没想到这个有名的县城这么小，我都没怎么看清楚。但是在接下来那条笔直的公路上，我再次被那些世界上最高的山峰震撼了。一座连着一座，顶天立地耸立着，我都不想用“雄伟”或者“壮观”之类的词来形容他们。那简直就是一种无人能撼动的霸气，让你只能发自心底地敬仰。这应该是喜马拉雅山脉最精彩的一段了。山脉的那边就是尼泊尔，是彻底的另一种景象。
我们爬完了两座大山，在一个山口停下来拍照。前方是一片平坦的草原，公路蜿蜒到尽头，又是雪山，只露出上半截。高鹏说到这条公路的尽头我们就要开始下坡了，一直下到海拔只有2000多米的樟木。走在这片草原上的感觉很奇妙，像做梦一样。两边一望无际空空如也，只剩下正前方屏障一般的雪山，我们就直直对着他们飞奔过去，真的像在天上。
快到樟木的时候，夜幕开始降临了，只能隐约看见罩在云雾里的墨绿的山峰，这是樟木特有的景观。因为海拔的差异，樟木的气候条件很好，植被也非常茂盛，号称西藏的江南。我在黑暗和疲劳中沉默着，头和身体都有点麻木，睡意也是若有若无。这是我来到西藏以来第一次感到有些害怕。道路很窄，昏暗的车灯照出坑坑洼洼的路面，数不清的急转弯，一边紧贴着峭壁，另一边临着悬崖。陶陶时不时地请求高鹏减慢速度。可是这个家伙越开越快，在夜色中瞪大眼睛，十分娴熟地转来转去。我真是服了他了。
五
晚上八点多到达樟木。看不太清楚，只发现很多特别大个儿的货车一辆接一辆排在本来就不宽敞的马路边上。空气湿乎乎的。到处都能听到流水声。真的像到了江南水乡。老孙开玩笑说有点晕，可能是醉氧。我和Brenda憧憬了一小会儿即将在尼泊尔展开的喜马拉雅南麓绿色群山里的徒步。
赶快找了一家旅馆住下。11点多了才在“都一处”吃上今天的第一顿饭。这家口碑不错的四川饭馆的老板是高鹏的朋友，精明能干热心肠，经常帮过往游客联系租车和交换中尼货币。我们就把这里当作在樟木的据点了。
高鹏这就算把我们安全送到目的地了，陶陶将继续搭他的车回拉萨，大切明天也要和我们分路了。而我明早要去农行取钱，换钱，然后和Brenda、老孙、小艾，还有昨天就已经到这里的我的朋友小徐一起出关。第一段旅程好像就此结束了。我觉得特别累，对明天及其以后的事情也很迷茫。但我已经没有精力为这些忧虑了。我一边后悔来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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