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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年前的某个夏天,我一个人来到省城贵阳,现在已经忘了当时要去贵阳干嘛,是转车,找工作,还是见朋友?似乎都不是,我只记得我到贵阳了,我要在贵阳呆一个晚上。
下汽车以后,我把行李从货箱里取了出来,这时上来几个穿着破烂皮肤粗糙的年轻人,用浓重的贵阳话问我要不要背兜。我不知道他们想干嘛,于是我一个劲地摇头,慌忙拖着我的大皮箱跑开了。我不敢回头看,我想起了小时候大人们叮嘱我的话：上街的时候遇到狗,不要盯着它看,也不要跑,这样它就不会咬你了。现在想起来当时真是小心过头了,人家只是想出点苦力挣点饭钱而已。
走出了汽车站,我找到了一个报刊亭,老板是个有些胖的中年男人,我用普通话对他说我要打电话。他大概很少听到有人对他说普通话,略微吃惊地看了我一眼,点了点头。于是我拿出号码本,找到我那个在贵阳上学的同学的号码,拨了过去,可是电话那头是忙音,我便放下再拨,还是忙音。连试了几次还是没打通,我有些抱歉地看了看老板,想告诉他没打通,他正低头看书,我就没有开口。这时我突然意识到了一件很严重的事情：我的箱子！我连忙四处寻找,哦,还好,它就在我身边！如果我刚才打电话的时候碰巧被哪个小偷盯上了,那现在我的箱子可能已经不见了。想到这里,我不禁为我的大意冒了一声冷汗。
我向四周望去,人行道上人流不是很密集,街上车来车往,附近有卖小吃的在用贵阳话吆喝,不时有人驻足观看,也有人买下了一些尝了一下,脸上浮起微笑,并让同伴也试试。这时我的肚子咕噜噜叫了起来,我便拖着箱子来到小吃边上,这时我才看清楚了他卖的是一种类似于我们家那边叫做驴打滚的东西,我在家的时候就很喜欢吃驴打滚,糯糯的,甜甜的,十分馋人。想到这里,我的口水马上流了出来,但我没有忘记安全第一,我左手抓着箱子的拉手,右手从口袋里掏钱。我买了两块“驴打滚”,在路边找了个台阶坐了下来,开始吃我的中饭--这就是我的中饭了。我津津有味地吃着驴打滚,左手警惕地抓着箱子的拉手,不时有路人走过我身边的时候看我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说：哪来的孩子,怎么坐在这儿吃东西?有一个老太太拄着拐杖,慢吞吞地走着,走到离我几米远的地方,发现了我,就站着不动了,只是目不转睛地看我。我想我当时的样子一定有些狼狈,但我又不想马上站起来离开那里,于是我继续吃我的驴打滚,眼睛望向别处,假装没有看见她。老太太注视了我一会后,继续走她的路,我的余光却告诉我,她的眼睛一直盯着我看,看得我的心里直发毛。终于,老太太离我越来越远了,她不再回头看我了,我终于松了一口气,三口两口把剩下的驴打滚吃完了,站起来用右手拍了拍屁股,离开了这个令我紧张又尴尬的地方。
驴打滚很干,很快我就觉得有些渴了,于是我又跑到刚才那个报刊亭去买了一瓶娃哈哈纯净水,报刊亭的老板还是一副爱理不理的样子,好像我不给钱也可以。
我边喝水边拖着箱子边走边想：老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不如把箱子寄存起来,这样我手脚就轻松了,想去哪逛就去哪逛,逛逛书店,逛逛商场,甚至可以逛逛公园！我一下被自己的好主意乐翻了,于是我立即向后转,沿原路回去,来到了汽车站旁的小件寄存处,把我的大皮箱寄存了下来,虽然花了十几块钱,但我还是毫不犹豫地把钱递了过去。
把笨重的大箱子寄存后,我觉得自己像是一只突然学会了飞翔的小鸟,轻松自由。
我找到一个公车站,寻找一个叫作紫林庵的站名。我以前听我哥说过,那里有个很大的新华书店,我决定先去那里看看,反正现在联系不上我的同学。很幸运,这里有个10路车可以到紫林庵,我又看了一下方向,确定没有弄反,于是我便耐心地等待起来,心情既新鲜又惬意。
等车的人很多,大人小孩男女老少应有尽有,其中有一对情侣正在卿卿我我,粘得我不敢直视。有几个穿着校服的中学生打打闹闹地走了过来,不时有一波波骑自行车的人从我们眼前驶过。此时已是中午,正是下班放学的高峰期,我心里祈祷着但愿10路不挤不挤,我身边的这些等车的人都不是等10路的都不是等10路的。我祈祷着的时候,感觉右边衣服被人碰了一下,我扭头一看,只见一个头发花白衣着略微寒酸的老太太拿着一份地图问我：小伙子,要地图不?我的心中马上又羞又恼：我的样子很像外地人吗?也许,她是看见了我背上的背包了吧。我心想我第一次一个人来贵阳,人生地不熟的,有份地图也好,便用普通话问她多少钱,她用贵阳话回答我三块。我说两块。她说今天还没开张,就便宜卖给你了,两块就两块。我马上后悔起来,心想应该再砍低一点。我正要掏钱,我身后等车的人群出现了些许骚动,纷纷往一个方向跑去,这时我才注意到原来是10路车过来了。天哪,原来我有这么一大帮志同道合者,我不禁在心里打了个冷颤。等下一趟吗?说不定下一趟更挤。我拿过地图,把两块钱塞到老太太手里,向10路车跑去。别人能挤得上我就挤不上?我自己给自己打气。有人被卡在门缝里叽拉鬼叫,有人大喊别挤了要挤死人了,可是挤车的人依然前赴后继死而后已,那样子好像车上有个大款在发钱,谁挤上去了谁就能拿一百元,还是美金。
我那时候比较瘦小,加上身体灵活,不怎么费劲就见缝插针地挤了上去,刚要往里挪,司机就冲我大喊：“你投币没?”我仔细一看,原来是无人售票车,连忙从口袋里掏出了一把钱,找了张一元的投进了司机旁边的铁盒子里。这时我感觉到了一道令人毛骨耸然的狼一样的目光,我马上为自己的露财后悔起来,现在只好小心了。我想,只要我死死地把裤兜里的钱拽好,那道令人毛骨耸然的狼一样的目光的主人应该不会硬抢吧,毕竟车上有这么多群众。
过了一站,前面又上来一大波人,好在后门也有下的,于是我随着人流往后门挪动。车上有人在交谈,但大多数都是和我一样的独行者,所以车厢里主要装着的还是沉默。不一会儿电脑报站说：紫林庵到了,请您下车。话音刚落,人群又开始骚动起来,我心想不是吧?真的这么志同道合?
我最后一个下车,回头一看,车上几乎都没有人站着了,每位乘客都怡然自得地坐在座位上,脸上笑咪咪的,好像他们真的拿到了大款发的一百美元一样。我有些后悔,我甚至想跑上去再坐一站路然后走回来,犹豫间车门已经关上,汽车已经开动了。与我一起一路拥挤过来的“同志”们此刻也早已被地上的行人稀释,了无影踪。我抬头环顾四周,一座四层高的大楼门口立着四个红色的大字--“新华书店”。
书店里依然是 People Mountain People Sea,还好大家都不怎么走动,而且来书店的人多少都比较有层次,主要是年轻人,多半是在校学生,所以无论是安全感还是舒适感都要比公车上高很多,再加上满屋的书香,舒缓的背景音乐,我有一种从地狱升入天堂的错觉……我做了一个深呼吸,开始在我感兴趣的图书之间愉快地游走。
我打开一本《散文精选》,正读到兴头上,一股很好闻的香水味温柔地钻入我的鼻帘。那样的香味,像是来自月色遍洒下的深谷的幽兰。我抬起头,余光告诉我身边有一个长发的女孩,正用纤纤玉指耐心地寻找着一本她似乎找了很久的书。她一会半蹲,一会直立,姿态优雅,动作迷人。我做了一个至今我都不敢相信的举动：我破天荒地把我手上的书递到她的眼前,轻声问她：你要找的是这本吗?她抬起头,有些惊愕地看着我,随即像天使一样,微笑着摇了摇头。我像是作贼被发现了一样,脸一下子红到了脖子,不敢再去看她,只是佯装看书,余光却始终像跟屁虫一样抓着她的一举一动,直到她离开我的视线。
我挑了一本最新的《散文精选》到柜台结帐,这时天使也拿着一本书袅袅地走了过来。她冲我笑了笑,我也条件反射般地冲她笑了笑,然后我的脸也马上条件反射般地再次滚烫起来。我结完帐,走出书店,快到门口的时候转身向天使望去,只见她正用双手比划着什么,收银员一脸的疑惑,她却依然微笑着耐心地做着各种手势…那一刻,我感觉整个世界都静止了,只有天使的手臂在流淌着,像是在述说一个凄婉而美丽的故事……
我来到公车站,在不锈钢凳子上坐了下来,从背包里取出刚才喝剩下的半瓶娃哈哈纯净水,呜啦啦喝了一气之后放了回去,把背包抱在胸前,打开新买的《散文精选》,却半行也看不进去。我索性把书合上,开始打量过往的汽车和路人,以及周围巍巍矗立的高楼和巨大的广告牌。小贩的叫卖声,汽车的喇叭声,音像店充满动感的节奏声,附近工地的机械声…不绝于耳,每一个声音似乎都在努力地证明自己才是这个城市的主角,所有的声音加起来又似乎是在证明这就是一座城市,而不是别的什么。过往的男人,女人,老人,孩子,有青春亮丽的,有土里土气的,有西装革履的,有哈日哈韩的;有白领,有学生,有游手好闲的,有特殊职业者;有满脸横肉的,有细皮嫩肉的,有皮开肉绽的,有皮包骨头的……
这就是城市吗?这就是城市里的人们吗?我似乎有些失望,但是又一想,这一切与我何干呢?我只是个过客,来到这座城市之后,我只是寄存过一个包裹,买过一张地图和一瓶娃哈哈纯净水,坐过一次公车,买过一本书,见过一个天使般的聋哑女孩而已。这座城市,究竟与我有多大的关系呢?
不时有10路车在我眼前停下,下来一大波人,又上去一小波人,人流再次被稀释,汽车再次吐着尾气轰然离开。当我自己也数不清有多少辆10路车从我面前经过的时候,我看了看天,天色已近黄昏,我看了看表,时针即将指向下午六点。我轻松地找到似与车站共存亡,“车站在我就在,车站不在我还在”的报刊亭,再次拨通我那同学的电话号码,两声长长的嘟嘟声之后,我听到了令人惊喜的卡塔声,然后是那个熟悉的甜甜的声音。
“你在哪?”她问我。
是啊,我在哪?
我也不知道我在哪。你能告诉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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