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记]开罗：四千年前光线停下了

开罗：四千年前光线停下了

两三小时前，飞机掠过Alexandria，一个侧翼转弯时，在窗里看见下面沙色中的金字塔，纯金黄的石头光泽，每一面边角都锐利如刀一般。

而Cheops塔的南北角线更是极优美而直，只有在天空中，才明白金字塔比例之美，精确如数学，不大可能是四五千年前肩扛手拉的民工建造的。或许也不是法老Cheops的坟墓，而是这无边无际，如浪而来的沙漠一部分。

飞机，像一只小蚊子停在广阔的皮肤上一样，停在沙漠边缘的机场上，开罗到了，你看见的第一眼全是沙子。

暴晒下的开罗，有一种永远午睡的味道。

懒洋洋的步子，发困的眼神，小一点的马路上，人走路都慢慢的。太阳把路面烧得火烫，光线白亮刺眼，两旁的老式洋楼是黑黝黝的洞，渗出一点凉气。一个很暗的大门里，只有盏小的绿灯亮着，也算“Hotel”的牌子，让你想到仿佛通往什么一去不回的诡秘之处。

而马路对面满是尘土的阳台上，竟然跳出三个彩色浓烈的英文招牌：ONE WAY TRAVEL，旁边还有弯曲如天书的阿拉伯字，指向西面的天空，那边是大沙漠。

正仰望中，忽然眼前一亮，飘过一片彩色的丝缎和细密花纹，一群阿拉伯少女擦面而去。从头到脚的裙子大红、橘黄，还有宝蓝纹路，在强阳光下闪出钻石的光。她们都蒙着全脸的黑纱，只露出一点点皮肤，很白。还有眼睛，瞳仁很深，看你的时候就亮出一道光。但不会让你想到水，只会想到沙漠。

古埃及人崇拜的一切，都跟太阳有关，这天天照耀的热烈之光，便是至高的神。它晚上被母神Nut吞收，早上吐出，升起，每天都是新生。

想像天地之初，太阳神站起，一道长长的影子在沙漠上向北，一直到海洋，那就是尼罗河，沿着河岸一路长出村庄、部落和城……

这只是幻想，真的如何开始，没人知道。连古希腊人，也不知道。

他们来的时候，古埃及已经没落了上千年。

车子经过了孟斐斯的城址，城的影子一点也没了。几棵干枯的树和很瘦的牛马，真难想像此地有过世界上最早的大都会，巍峨不断的宫殿和Ptah神殿。

在遗迹上面，现在是一个平庸无奇的阿拉伯小村，小孩和狗奔跑，阿拉伯人在原本不是他们祖先的地方烧火做饭，拉生意，当小贩，丢垃圾，骂孩子，种菜。

他们也已是这里一千多年的主人了。

傍晚，到了Giza，却看不见一点金字塔的伟岸影子，因为马路周围都是房子，视线被挡住了，而且天气也不好，不像会有落日的样子。

进了老式派头的旅馆Mena House，这是二十世纪初的时髦，那些巴黎、伦敦来的冒险客人必到的旅店，都是深入骨头的阿拉伯宫殿装饰，贵重的屋顶和波斯地毯，很大的厅。

洗掉满身的沙子，坐在窗口，喝着很烫的薄荷茶。酒吧的老式雕花墙壁下，有几个西装笔挺的男人在打牌，仿佛一百年前就坐在那了。一抬头，却见傍晚的金字塔竟在眼前，暮色里蓝灰而微白的石头光，浮在别的屋顶上，像雾海里出来的一面大帆。

我只看见塔的正北面，那些细密的石头几乎有镜子般的光洁，整个如斜的水面一样倾斜下来，极光滑。

Mena House面前，还有几棵椰子树，招展起来有一种海的味道。

茶里的薄荷，此时也香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