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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记]陈丹青:五月日记——东京、京都旅行散记[故乡西部 |
| 2007-09-05 coeffort.com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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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六 昨夜去老城区兜了十几条小街,夜来长串灯笼,游人如织,小店铺一家连一家。窄 巷中忽遇歌妓开门送客,一身和服,一脸惨白,鞠躬送毕,又将木门挪拢了。 四日。大晴。中午顶著太阳去三十三间堂参观千佛殿,森森然,同样的造型、姿势、 尺寸,左翼五百,右翼五百,中有大佛,日本是连佛象也如军队般整齐排列...... 午后孩子们自己玩,我又叫车溜回“家”。 太阳只有一个,照在公寓和弄堂,照在新市与旧城,阳光便是不同的阳光,阴影便 是不同的阴影。在小巷中拖著自己五六十年代的影子,回到阴翳之“家”。庭中磁 桌,点上烟,我继续写我月中将在上海的讲稿:《鲁迅与死亡》。 上午醒得迟,孩子们早餐回来,说,隔壁几步路就是一家小小西餐室,咖啡西点, 还播放轻轻的古典乐。下午“回家”前进去一坐,咖啡果然好的,店堂很静,客人 少,就一位紫脸堂老头子,门牙缺,犬齿亮晶晶,活象日本剧里滑稽善良的老丑角。 果然有音乐,是德彪西的慢板。日本多有店家旅馆终日轻轻地播放欧洲室内乐:不 是那种根据经典改编后又甜又腻的轻音乐,是真的朔拿大,真的四重奏,小店内墙, 还停著一架真的钢琴在──店主的相貌比马英九粗旷,比高仓健斯文,围著白围单。 我进去时,他正吃一碗蛋炒饭,于是起身招待,亲自下厨,我也点了一份蛋。 德彪西,咖啡,小巷的阳光。店主继续吃他的饭,忽儿转身与我搭话了,因为困难 的英语而结巴著、害羞著,他活脱是小津影片中恭谨的男主角,又让我想起六十年 代上海版本老侠客:真的老侠客多是中年的英俊,给小青年递根烟,三分害羞,七 分友善。 我在磁桌上写。树影光斑一点一点,邻家的大猫又过墙头,踟蹰半晌,转脸看我, 发现我也看着它。五六十年代我们闹饥荒,小津安二郎的作品在院线一部部放映, 黑泽明的初作震惊西方电影人;六七十年代闹文革,书店里摆著长篇小说《艳阳天》、 《金光大道》、《欧阳海之歌》,川端康成与三岛由纪夫已经写出他们最重要的作 品,在日本作家会议上彼此苦苦谦抑,先后自杀了;当我们的薛箐华大跳《红色娘 子军》时,大野洋子与列农结婚,她属于西方第一代实验艺术家,丈夫遇刺后,守 著列农那架白色钢琴,继续做她的实验,直到现在;另一位女艺术家草间弥生在六 十年代纽约现代美术馆水池子里作出惊人之举,那时,一个东方的异端在欧美尚处 于边缘的边缘。不久她回东京,没人在乎她。九十年代末纽约为她举办大型回顾展, 她还活著,像孩子般高兴,接受这遥远的来自西方的致敬。 1993 年纽约古根汉美术馆举办《战后日本当代艺术》大展,我发现二战后的中国艺 术没有一个十年能够与日本对应──也就是说,与欧美对应──是啊,非得与欧美 对应吗?这些日本先锋艺术家也曾冒犯本国公众与民族主义艺术家,也经历过同样 的孤立、艰难与困境。还是来排排时间表吧:当五十年代中国油画一致学习苏联的 马克西莫夫,日本人在弄抽象画与极简主义;1966年至1972年,全国美展中止整整 六年,日本兴起硬边艺术和普普艺术,与英美几乎同步;七十年代我们从江青主办 的全国美展中仰望何孔德、陈衍宁与陈逸飞,日本人在做装置、行为与影像;八十 年代中,我们的蔡国强同志飞临日本......九十年代前后,在北京,真正意 义上的当代艺术刚刚开始。 同期,我也才刚读到二战前的芥川,他的议论与文笔多少是过时了,不过时的是十 世纪的清少纳言,一读之下,大为倾倒──她写道:“难看的东西是什么呢?”我 只记得一项:“绣花锦缎的反面”......那年我买了一本捎给木心先生,新 世纪回国后,有幸买到了《枕草子》的新版。 东京,五十年代取代二战前大上海的文化优势,成为欧美现代文化──不,如今正 确的说法应该是“先进文化”──在亚洲的批发站、集散地与加工厂。战后六十多 年,西方重要的雅文化交流项目──美术、音乐、电影、文学、哲学──源源不断 进入日本。我们今天熟知而玩耍的所有流行文艺新花样,原创版差不多也都出自东 京:卡拉Ok、MTV、电视剧、卡通、时装、广告、青少年文化,包括染头发...... 我们曾经并正在模仿的香港文化、韩国文化,不过是东京版本的子孙版,以至我们 不了解,也不需要了解东京。东京,和纽约一样,近十年略呈疲惫之相,没落之兆, 但此行东京,我发现那里仍然和纽约一样,散发著难以估测的活力与创造力。 诸位,这是伪日记,全部事后追写。此刻作伪时,我已回国,读到大家的留言。初 有四五成仇日,近日激愤的意见倒是少下来......我在纽约不交日本朋友, 虽然他们个个单纯友善;我不进入日本,虽然仅只海关进出便领教这民族的虔敬与 认真;我留心日本的文艺,却不肯深究:我说过,我会因之沮丧──现在我看见这 么多中国青年咬牙切齿咒日本,庆幸我事先故意作出仇恨的嘴脸,特意在第一篇 “日记”中反复追加“万恶”二字,以免同胞朝我后脑勺砸板儿砖──咱们是战胜 国国民呀,这样地诅咒战败国,要去灭了它,是咱们战胜国国民的心态么? 美国佬英国佬还有当年苏俄人,都是战胜国国民,可有像我们这样数十年破口诅咒 战败国德意志民族么?诸位会说:德国佬毕竟在二战亡灵前下跪谢罪,日本人太可 恶!可是,别忘了我们是战胜国国民呀。 好象在1978年,文革才过,日本头一回送来大型工艺美术展。其时中日建交满6年, 上海展览馆门口延安西路大旗杆上,升起太阳旗。老辈上海人瞧见,心惊肉跳,恨 恨语告:日本人又来了! 其实六十年代日本人就来过了,来的是孩子,不是太阳旗──那时我上小学,1964年? 反正是中日民间经由双方政府暗中策划、公开默许,战后第一批日本孩子进入中国 与我们的青少年闹联欢,名义好像是什么“世界青年联欢节”。那年,去战争结束 近二十载,战后的婴儿长大了,单眼皮,黑头发,给周恩来廖承志等等首脑接见过, 成群结队游逛紫禁城、玄武湖、黄浦江,又是唱啊又是跳,玩儿得好开心。分手的 时刻到了,我清清楚楚记得官方黑白记录片播放了火车站告别的场面:我方戴著团 徽红领巾,日方则是童花头、学生装或海军大翻领,他(她)们依依不舍手拉手, 在站台上哭成一片──六十年代中叶,咱还不太落后,日本没太先进,两国的孩子 们哪顾得什么历史与仇恨、战胜与战败,他(她)们以少年人的全部善良与纯真, 眉眼扭歪,小嘴咧开,扯在一起哭。 1966年文化大革命。1971年,我又在彩色记录片上目击中美乒乓球队员手握臂扶, 掰不开,即将要告别。那是万恶的美帝国主义呀!只见他(她)们拥抱了又拥抱, 一方穿着人民装,一方晃著喇叭裤,终于被隔开在机场入口的两端。 说来这都是三四十年前的事情了。同志们:改革开放弄到今天这一步,“我们的朋 友遍天下”,好不容易呢! 五日,大晴。中午去看了银阁寺,原来人家是屋里玩儿“阴翳美”,户外玩儿“藓 苔美”:我眼见寺院的工人在林下泉边仔仔细细擦洗银绿色的藓苔,树影斑斓,苔 影也斑斓──迟午,我又溜回“家”里面,磁桌电脑,时而与缘墙的大猫对对眼, 写我的《鲁迅与死亡》。 夜里孩子们回来了,我们到弄堂口一家俩老夫妻开的料理店吃生鱼──路过小小咖 啡馆,空寂无人,亮著灯,那店主居然在壁角钢琴前独自耸著肩膀弹,围著白围单 ──小小料理店也象一份好人家,门口挂著灯笼,我们一字排开坐在高脚凳上,看 老头子当著客人面捋顺了晶莹闪烁的生鱼肉,细细地切。电视正播放当夜一场拳击 赛,一位浑身疙瘩肉的愣小子几下撂倒对手,欢腾过后,忽然在聚光灯下攒眉呶嘴 唱起流行歌,全场呼啸,手旗乱晃:这算哪门子路数呢?恐怕又是东京人的创造吧, 唱倒是唱得又投入、又专业,一脑门子汗。 这是我看见的日本么?我只是个游客,游客只见表面──清少纳言写的也尽是极浅 极浅的表面,正像樱花的花瓣,密集、零乱、轻薄,简直没法子学。 楚兵 的个人签名没有别的,只有努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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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转自:http://www1.coeffort.com/bbs/Dispbbs.asp?boardid=20&ID=19272&replyID=12722&skin=0419阅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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