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记]百感交集走过越南1

过眼烟云也留痕

—走过越南

黑马

我的法国同事春节和家人去了一次越南旅游，回来后赞不绝口，说越南的风景就像上世纪70年代的中国农村，虽然贫穷，但山清水秀，质朴润泽，鼓励我也去越南旅游。一番话引起我强烈的怀旧情绪，便与家人商量去越南旅游过春节，但遭到强烈反对，都不愿意去那个“穷乡僻壤”。

但我仍然十分渴望至少去一次越南，相信在那里还能找到少年时代突然从北方到南方时看到的水乡景色：1970年代中期十几岁上从北方小城出远门到江南和岭南各走一趟，那一派南国风光令我这个土生土长的北方少年震撼。后来我坚决地去南方读书求学，让南国的风雨熏陶浸润了一番。毕业后又回了北方，工作出差一次次去南方，每去一次，都心痛一次：金潮汹涌的南方，再难找到当年的质朴秀丽了，一座座古朴雅致的水镇，承载着古老文化的建筑被拆得七零八落，代之以水泥楼房，穿城而过的清流惨遭污染，成了污水沟，人们就在这样的环境里享受着现代化的汽车、空调、家电，唱着“卡拉OK”，洗着桑拿，喝着美酒，吃着被农药污染的转基因食品和被激素迅速催肥的家禽肉类，衣着光鲜地招摇过市。这样的现代化享乐简直是飞蛾扑火的快活。而本就自然条件不良的北方，环境则变本加厉地败落下去。想想看，从北京开车向南一百多公里，一路上居然看不到一条像河的河道，路标上标着的永定河、拒马河这些在童年印象里是还是河的水道，如今从一公里长的大桥上看下去却是一片干涸，只有荒草与庄稼中间还若隐若现着一条浑浊的流水，据说它们的功能反倒是防御百年难遇的洪水，成了无洪可泄的泄洪道。这就是我生长于斯四十多年的大平原，在风沙暴中瑟瑟但无奈的大平原，干，干，干！每次驱车在京石高速路上，那种莫名的惆怅都伴随我一路。

这个物欲横流、人势汹汹的年代时常令人非理性地怀念当年，明知那时很穷很落后，但就是怀念，其实是巴望着在城市化商业化的今天，那些乡村的“净土”还能保留一二。同事的鼓励正好触动了我的心理顽疾，让那个本与我无关的越南绕心不去。这次有机会到南宁，就马上参加了一个当地旅游团过了友谊关，踏上了越南的土地。去越南是托词，我知道，想回到七、八十年代的中国南方才是真心。明知这样有点忸怩作态，但还是摁捺不住心灵的驿动，怀着这种不可告人的美好情愫踏上了去越南的旅途。

仲春的南宁火车站，候车大厅空气里凝固着燠热潮湿，散发着典型的南方车站气味：水果、蔬菜和人的汗味及各种杂味混在一起。穿过乱糟糟站台上的人流，上了火车坐下，才发现，站台上居然几辆小贩的手推车在卖着热气腾腾的香辣米粉和水果，人们在忙着买米粉端到车上吃。那盛米粉的碗里垫着一张塑料布，免得米粉与碗接触，等顾客吃完米粉，小贩只须把塑料布掀开丢掉，再衬上一块新塑料布，就可以盛上新的米粉给下一位顾客吃了，省得洗碗。车上车下好不忙乱，香辣气四溢，使站上的杂味里又添了呛人的一味。虽然这种吃法令我反胃，但那香辣的米粉味确实诱人，几次甚至也想叫一碗尝尝，但理智还是控制住了食欲。赴越南的行程就这样开始了。

这车是空调车，车厢里有两个去越南的大学生旅游团，姑娘少年，衣着时髦，打着手机，耳朵里听着MP3之类，一路欢歌笑语，吃喝玩乐。我不知道这些二十来岁光鲜时髦的南宁大学生去越南是出自什么动机，或许他们没有我心里那种“不可告人”的美好情愫，仅仅是去玩，去一个处处和广西差不多但叫外国的地方看看？人心不可测，但他们的快乐情绪确实是能传染人的，整个车厢里的气氛自然因为有了他们而快乐。

这趟车开得奇慢，一路上不断在小站上停靠，不断地上来光脚穿拖鞋背竹筐的当地农民，大家一上车总是一阵大呼小叫，纷乱地拥挤着跑进来抢占空座位，车厢里卖食品的小推车在逡巡着，售货员在叫卖，人们在递过票子买小吃和水果，车厢里各种吃食被咀嚼后的味道一阵浓过一阵。就这样开了四个小时才到凭祥。

不去理会车厢里的杂味，自顾看车窗外，铁路两边风景奇好，南国风光旖旎依旧：石竹花、芒果树、芭蕉、棕榈树一一闪过。靠近越南的地方，地形很像桂林。地里种满了甘蔗、玉米和花生，石灰岩山上树木长不太高，矮矮的，郁郁葱葱，每座山看上去都像一座小盆景，让人想起“广西处处是桂林”的赞誉。这样的景色很原始，但欣欣然的心情总是被不时闪过的新旧参差的所谓现代城镇和乱烘烘的火车站和人群扫了兴。

凭祥，多年向往的友谊关到了。但下得车来发现凭祥车站令人惊讶地落后破旧，似封闭山区的三等小站，依旧是普通的一座水泥楼，褪色的绿门窗，小广场两边的小铺子低矮寒伧，仍是多少年前到处可见的那种私人小门脸儿，货物都摆到了门外的雨搭下面，看着不雅，但店主态度和蔼可亲。水果小贩和背着大包小裹光脚穿拖鞋的农民熙熙攘攘。如果不是车站高处挂着几幅当今的家用电器广告，简直和70年代别无二致。或许，凭祥的70年代更破旧些，还是从五十年代就一直这样？真正是边城。总之它离我想象中的那个郁郁葱葱、古色古香的凭祥相去甚远。莫名地感到失望。或许中越边界就应该是这样吧。自己本来不是就要寻找七十年代的感觉吗，为什么找到了这么原汁原味的七十年代版的边城反倒要失望呢？我的心理到底有什么病？不知道，就是心里不舒服。

中午饭是在车站对面的一个破旧的水泥楼上吃的，每间房里都有吊扇在旋转，有空调，但都没开，纯属摆设。闷热潮湿的空气让人无法喘息，可出关之前的证件办理十分缓慢，大家只好在闷热中等待。我几乎要窒息，只好狠吹电扇。出关规定，江西人和福建人因为有经常外逃的，办旅游签证需要单位或省里的额外证明，严加盘查，还要加钱。折腾半天才办好这一批人的证件，总算可以出国了。

终于见到了儿时照片上见过的友谊关了，但不象儿时记忆中的那样巍峨雄伟，不过像一座小城门楼子，还没有卢沟桥畔宛平县城的城门大气，但在郁郁葱葱的群山环抱中，仍然很庄重，像一座漂亮的文物。据说在中越交恶的年代，这个关口改回了原名叫镇南关。关系恢复后又改回到友谊关。镇南，可能就是镇越南的意思吧。国与国的关系真是变化莫测，一会儿同志加兄弟，一会儿反目成仇。利益，意气，意志，大小之间的平衡，变数很大。

雅致的门楼下围了一圈的小商贩摊点很是倒胃口，与那葱茏的山峦和古建筑很不协调。由于导游催促着，大家连在友谊关合影的时间都没有，就匆匆过去进了海关大厅。

大厅在山下，一进去全身就开始冒汗，原来这里没有空调。倒是有电扇，但不是给旅客用的，只在工作人员背后吹着。外面骄阳似火，屋里如同烤箱。相比之下，这里比那个公社招待所似的小饭馆还热，那里至少还有电扇呢！我开始感到这次“出国”将会出得很不顺利，来前朋友奉劝不要来，说太受罪，我不听，结果还没出关就如此“遭罪”。大厅里的人个个儿面红耳赤，汗流浃背，都说这是最“遭罪”的一次出国。但已经来了，只好等待，好在还有比我们更汗流浃背的，那就是带团的导游小姐，她负责帮我们办理一切手续。这个伶俐的热带姑娘，在酷热的大厅里跑前跑后，热得满脸通红，可是那么精神抖擞。可能是她生长在热带，习惯了的缘故。我们这些“来自北方的狼”早就成了蔫虱子，只剩下喘气的份了。就在我几乎要晕厥过去的时候，听到招呼说可以过关了，像打了强心针，一个激灵还了阳，随那不知疲倦的导游朝国境线挪动脚步。

但导游告诉我们要把手机关掉或留在中国这一边，否则被越南海关看见会没收,在越南宾馆里也会有人翻包，发现手机就没收。主要原因倒不是手机价钱贵贱，而是进入越南境内15公里处中国的讯号可以覆盖，中国人的入网手机从这里可以打中国国内电话，和在广西打国内电话一样。而越南国营的电话费奇贵，据说从河内打北京要一分种50多元（我后来在河内的四星级酒店里打，用美元结算，标准是一分钟3美元24美分，合人民币27元左右。但据说在邮局打用人民币支付就要贵得多）。有人就抓住这个商机，让人从越南其他地方把电话内容用越南国内长途电话打到中越边界，由边界附近的人记录下来，再用中国的手机打国内长途到北京甚至黑龙江，省了一大笔国际长途电话费。但越南的电讯业就因此损失了一大笔钱。为此越南严查中国手机，见一个没收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