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记]情迷中山

我在最不适宜的日子来到中山古镇。仲秋时节，中午时分，燠热的阳光笼罩小镇，粉墙耀眼，乌瓦镀一层苍白，笋溪河略作停顿，把太阳固定在静止的水面，小镇氤氲。我眯了双眼，抗拒强光对视网膜无休止的侵袭，固执而仔细打量古镇每个细节。

曾多次设想我第一次拜访古镇的情景。一个久雨初停的午后，云脚低垂，周围岚山清晰，田野碧绿。季节明显昭示着暮秋的广告。场口两株老态龙钟的黄葛树一如既往的盘根错节，扭曲的躯杆和粗糙的皮肤分明刻划出沧桑痕迹，却不倦地将没有经过人为修剪显得过分繁茂的枝柯垂向大地，尽管阔大光滑的叶片已经老化，衰退的枯黄正从叶沿向主脉蔓延，仍执着抓住浅褐色或老绿色枝条，把无数叶片连缀成一把巨大绿伞。河岸数丛慈竹或疏或密，倔倔立着，翠着，将又长又细又柔的竹尖抛往天空，弯成几道优雅而错落的弧线。新竹老树鲜明对比，欲遮又露的映出连绵参差高低错落乌瓦覆盖的老房子。古镇就这样进入我的视觉系统和神经中枢。

老街一如我所想象，两排木板打造的门面连绵，夹一条不宽的青石板路。多日雨水浸润，路却并不泥泞。此时雨已住，云未散，石板还来不及将积聚其上的雨水洇去，幽幽发散着青色调的冷光，小镇便显得愈发古老和冷清。场未废，却是寒天，人客稀少。有铺子开着门，应个景，图个运气，反正闲着也是闲着，老板不指望能做几笔买卖。饭馆门口摆得热闹，竹簸箕里放了各式应时蔬菜，水灵灵嫩生生的招人喜爱。有城里不见的野菜，我便稀罕，寻老板或是伙计相问，他们也是热心作答，说的当地土话，叫的当地土名，语音偏含混不清，问半天依旧不清不楚，只好尴尬笑笑，继续前行。

小镇建在笋溪河岸上，场街顺河的弧线曲折，一眼望不穿，游人认为深邃，只兴冲冲的走，要二河二岸的把古镇看个究竟。小镇依山沿河，现存多为清代建筑。靠坡一面是掘了山脚搭建，基础便牢靠，多半起了楼，营造得更为精致。尽管已经历多年风雨霜雪、尘蒙烟笼，依然把个花窗、格扇门保持当年格局和风采。沿河一排房借岸搭建，依地势就成吊脚楼。支撑吊脚楼的柱子原是木料，现在都换了砖柱或水泥柱，有的就干脆筑了堤，一下子减少老镇好多韵味，却稳定和谐当地居民游客。吊脚楼沿河，景致就好风光。户主又好事增了走廊，接了屋檐，再用印花蓝布支了帘子，蔽得太阳，挡得小雨，视野又开阔望向，就多几分惬意，游人都喜来坐坐，看看，住宿。于是临河一面多开成餐店茶馆客栈，投游人喜好。

场街用当地青石板镶嵌而成，想当初该是镶得规矩嵌得平整，齐展展伸向远方，如今早已有许多破损、凹陷、倾斜、起伏。想是踩踏的人多，再硬的石料也会在磨擦中消磨，失去原有物理特性和面貌。我想象我蹲下身，将温暖的手平放在冰凉的石板上，缓缓抚摸着先人留下的印迹。眼睛是瞅不见的，唯有心灵才能感知。将心贴上去，似乎还能感触先人足迹留下的微微震动。

细细算来，这足迹最早毕竟已有4000年的距离，它的震幅已经若有若无，无法描绘。而有据可考的足迹是850余年，有龙洞桥下《清溪龙洞题名》刻石为证。说起中山由来，其历史上陆续使用过龙洞场、三合场、中山镇等名字，其演变未免显得错综复杂。原来中山本为地形名称。现今所在老街，当年名为龙洞场。清康熙33年（公元1694年）的某一天，几个衙役打起精神，迎来身穿满族服装头戴顶带花翎足蹬厚底朝靴的官员。官员溯笋溪河而来，在江家码头下船，乘坐滑竿进入了龙洞场。从这一年起始，一个名为“笋里十二都”的官办机构第一次对龙洞场居民实施直接统治，处理日杂事务，了结纠纷案件，对民众课以地丁银粮、火耗、重戥等官税，盐、茶、酒、当、牙税等各种行业税赋，随后又开征带有交易税性质的厘金，自然也夹带不少巧立名目的花捐杂费。为便于管理，又将龙洞场和附近的老场、马桑垭场合并，改称三合场。直到1982年，才定名为中山人民公社，1993年撤社建镇，成为今日为人瞩目的中山镇。其实不管名字如何称呼，辖区如何改变，中山古镇赖了它绝佳的地理位置，始终是一个山货和广货的集散地。据称笋溪河当年水旺，舟船可从中山直入长江。水运便利，使其成为近到江津、巴县，远跨四川、贵州的商业重镇。一条长达三华里多的场街，两边商铺多过400家。1800至1930年间，中山镇鼎盛时期，镇上有3家中药材批发行、11家中药铺、7家固定米铺、5家染房、1家槽房（酒厂）、20家以上冷酒馆、3家黄糕粑铺、1家专卖泡粑铺（串串泡粑）、20来家栈房、8家铁匠铺、1家专打烟斗小铁炉、1家银匠铺（专打金银首饰）、1家铜匠铺（可拉铜丝、打铜器）、1家锡匠铺、1家铧厂、1家锅厂、2家斋馆（糖果厂）、3家纸米铺、3家纸扎铺、2家纸厂、天主教杀牛铺、2家剃头铺、3家绸缎铺、2家弹棉花铺、3家卖锅碗铺、1家专业捕渔队、2家木货铺、10多家鸦片烟馆、1家赌场、1家官钱铺、4家裁缝铺、3家包席馆、4家茶馆、多个帮会、……这一串看似枯燥乏味的数字背后是一个充满人气和财气的山中老镇。透过数字的垂帘，我仿佛看到石板街上无数双穿草鞋、麻鞋和绣花鞋的脚踵来来往往，从汉服飘逸的长袍裙裾到共和国紧身官衣私服的演变；听得见生意人讨价还价、小吃店活计的高声吆喝、婆媳姑子间的窃窃私语，甚至红灯笼下轻佻的浪笑；交易的钱币从黄铜、五铢、银票、袁大头直到人民币在无数双手中不断变换传递；……这一切为我还原一个活生生古镇，折射出当年的富裕繁华。我期待真正走进这个向往已久的古镇。

不是无意邂逅，却是有心朝拜。我终于在古镇石阶梯留下一行属于我的清晰脚印。古镇现状与我的想象大致不差，只是天气和季候略未相符，场口没有巴渝场镇处处均见的黄葛树，竟是用几株刺桐树取而代之，有些意外，偏出我的想象。

太阳虽烈，毕竟已在仲秋，喜动的人客就多。并非逢场天，小街依然人头攒动。摊贩就凑热闹，搭了架子，将自己加工的竹筒清酒、高梁酿的咂酒，刨制的木水瓢、饭瓢一样样摆得好看，又将自己竹编的小筐、簸箕、斗笠，打造的草鞋之类悬了门前，显出琳琅满目。这些物件城里失了踪迹多年，年轻一代显然不曾见识，觉得稀罕，将些小东西拿在手中把玩。客不张口问价，摊主绝不劝购，自带小镇人的从容澹定风度。买卖不成，图你来添个人气，更希图你二回再带人客来。有近处村民也赶来，将自己栽种的菜蔬办下，笋溪河边漂洗洁净，用竹背篼装了，择个屋角顺势摆开。通常四五人作一路，多是中年妇人，也不叫卖，自己伙反是家长里短把个龙门阵摆得亲热。不做生意，却是赶场来了。外来游客喜那新鲜菜蔬，却嫌远了带回家麻烦，中午晚上两顿正餐自要去馆子坐了，正经点几个新鲜菜品，勾点喜爱的老酒，或是抱坛咂酒，就张狂或雅静的吃。这厢吃消停了，那边还恋着古镇小吃。一路寻过去，就散落数处卖烤豆腐，煎石板糍粑的小摊。远远见青烟缭绕，就闻了香。走近细看，那豆腐整齐架在竹编格子上，文火烘着，二面烤得焦黄，一元钱买来一块，却是要拿竹签穿了，又满沾了油辣子才放进嘴，又烫又辣又香，游客高兴得直叫好吃好吃。一块下肚不过瘾，又要一块细细品。石板糍粑则又是种滋味。用一块石板隔了火煎，自然也用文火，那冷糍粑就缓缓的软，皮面也泛了微黄，用手轻按便是个窝，手一松就膨回原处，晓得是正宗糯米做的，也是买了品尝，入口则是滑软温香，暖心润肺，就舒坦，任了脚往前行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