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记]加拿大游记（九）

加拿大游记（九）

7月11日星期二

照培训计划的安排，每人有两次选听专业课的内容。上午9：30-10：45，便去听尼尔斯·克劳森（Nils Clausson）教授的英文课，内容为英国浪漫主义诗歌。所用教材是诺顿英语文学选集（Norton Anthology of English Literature）。课上读华兹华斯、柯勒律治、拜伦等人诗歌，并不细讲，只以问题带出作品。

尼尔斯大概是五十出头的样子，读起诗来自个儿陶醉其中。他有个标志性的小动作，是读诗时一条腿翘起脚尖，仅以脚跟着地，随韵律节奏上下晃动，前后走步，如交谊舞然。不能说那是漂亮的风度，甚至不免令人觉得轻佻。读诗解诗，他常常是微笑着的，课下却似乎不苟言笑。微笑里看不出激情，只见得对诗确有会心，偶尔也会拿生活里人人都会有的感受来作例说明。穿着西服，却无领带，西服的口袋，一边是正常的，另一边的翻盖却掩在兜里。除了表情不够夸张以外，其他都对浪漫主义的调子。一堂课，只能有有限的了解，但也能看出确实是读诗的人。

尼尔斯上课是很随意的，听孙老师讲英文诗，读来抑扬顿挫，棱角分明，尼尔斯却稍稍平淡一些；也很少板书，绝无我等上课必用一二三来使条理清晰易于笔记的习惯。学生很少，随时插话提问，迟到及课间出门等等，决不过问，也不影响他的表示陶醉的微笑。

下午去参观的“政府大厦”（Government House），实为一处官邸。最早入住此地的是英国女皇的代表，那是1891年的事了。从1905年起，到1945年，这里一直是萨斯喀彻温省军政长官的住所。打扮成侍女模样的解说员Annie首先带我们进了福吉（Forget，[fo:git] 1898-1910）的办公室。从1905年起，他任萨省第一任长官。官衔是Lieutenant Governer。Lieutenant，是中尉，何以萨省治者只是中尉军衔？后来问过Nadine，才知道行政权力虽高，但名誉上他仍作为英室女皇的代表来长萨省，确实就只是阶位甚低的中尉。其情也许相当于今日某高校校长为厅级或处级待遇一般。那么，萨省在当时的英联邦中只能算是不太重要的行政区划了。

这个办公室也真是奇怪极了。除了办公桌外，正中是台球桌，这也不必说了，奇在桌下地毯上铺了张完整的熊皮，毛茸茸的熊头标本，一半露在台球桌外；墙上悬挂野水牛头标本，初一进门，踱步到此，是够吓人的。怪不得Annie要请男士先进，据说那时是不准女士进的，原因之一还在这里兼作会客厅时，屋里将烟雾缭绕。福吉有个奇特的嗜好，是养宠物猴，这办公室里，便有一帧小猴伏其肩的肖像，有瓷制供小猴憩息流连的玩具。

随后又看餐厅，餐具在桌上摆得像马上要开饭的样子。怎样传食，座位如何安排，Annie都一一介绍。胖姑娘Annie是迄今所见最具喜剧天分的解说员。她的解说有一半是在表演，或像单口相声。于是安安静静的餐桌餐具，仿佛成了一幕幕官邸故事的布景，男主人和女主人怎样隔台相望，坐在这一角落的表妹怎样暗恋着斜对面的表兄，说得跟真的似的。

楼上是两间卧室，中间隔着早餐室和画室。一切陈列使人略知当年的贵族气派。墙上挂着静物写生或风景油画，东一处西一处放着主人随手读的书，特地留意，床头有本班扬的《天路历程》（John Bunyan PILGRIMS PROGRESS）.出得门来，Kaia说，若是住在这所官邸，定需教养极高（more educated）。好像在自叹弗如，其实也表达了对古代文明的一种距离。今天那样的房子在我们看来未必是最舒适的，而且不免觉得有些假模假势呢。

现代文明，一代往一代传，基本的规律似乎是求简单（少装饰）、硬朗（有所克制或掩饰）。我们这一代，已觉上代被好多观念误导。而更年轻的人，时常挂在嘴边来鄙薄的“自恋”，有时也是针对我们说的。老人自己觉得是真情，年轻人看来却是“滥情”；你柔肠寸断，别人兀自以为不过是酸。你理想主义，人家很可能认为活得太累。我想那不过是因为历史上第一次的真，在无数次被重复中，不免有诈，使人们无从判断真假了。于是你得用更硬朗的措词和姿态，来表达真情了。于是也就含蓄了，浪漫主义终于成为假模假势而过时了——过时，只是说，你在今天别再像柯勒律治和华兹华斯那样表达，想想你若写这样的情书，别人会多么恶心吧：“我的爱人，是一朵红红的红玫瑰！”可是彭斯就这么写，我们也还能欣赏——知道他是古人嘛。

去看皇家骑警（Royal Canadian Mounted Police）的落日仪式(Sunset-Retreat Ceremony)，多少有些像读彭斯的诗——那不是现实生活中的，只是欣赏古代的艺术。

落日仪式，本是18世纪英国军队的传统。每天，太阳下山时，孤独的鼓手沿街徐行，敲鼓报时，既以诫酒铺闭门，又以召士卒回营。人们管这鼓点叫“归营号”（tattoo）。士卒全部归营后，才举行降旗仪式。皇家骑警的落日仪式，也还保留着这个传统的一些因素，如降旗是在仪式即将结束的最后阶段才搞定，仪式中笙簧丛起，最重要的却还是鼓。

虽然，毕竟军容整齐，场面宏伟，音乐也成了进行曲的表演了。穿着红色军服的骑警，在鼓点军号间穿梭；穿着裙子的骑警，奏出苏格兰风格的风笛；这些，可说是声色大开，踵事增华了。如果还有实用的价值，那就是使它成为一个城市的文化符号来吸引旅游者。

骑在高头大马上的三位警官，却明明是利加纳人的性格作风。他们的出现是仪式即将开始的序幕。三匹壮马载着红色警服的警官，沿观众的列队徐行，态度那样和蔼。有小孩上前抚摸马首，便停下来说会话。在一个展示威严、鼓点也令人神旺的仪式上，遇到这类场景，很出我的意外。在仪式结束时，那位始终面带微笑的女警官，一边抚摸着她的马，一边念念有词叫马别紧张。我便问她：“他能懂得你的意思吗？” 警官犹豫片刻，答道：“I would like to think so!”引起人群中一阵开心的笑声。旁边有童声问，你的马是男生还是女生？警官先纠正这不是她的马，是皇家骑警的马，再说“He is a boy.”

其实并不仅是骑马的警官这样，那些穿着日常警服维持秩序的警员，也快乐地回答人们的问题，与人们合影，为人们签名，给小孩子分发纸制的骑警警冠。

看到这些景象，想起了孔孟口中说过的文王和武王的部队了。最近以来常感到先秦儒家所提倡的理想，在现代社会中真正在实践的是西方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