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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记]旧金山除夕日记(上)

2008-02-21    landaishu.com

【加州】

《侨报》副刊,2008年2月4日

6:11AM 

完全醒来,即睡回笼觉的努力失败的时间,由液晶钟“雄辩地”显示着。腰板发疼,躺着成了活受罪。放在平时,“自然醒”在7时半以后,如果前夜就寝晚,8时、9时也不稀罕。

“睡觉睡到自然醒”和“数钱数到手发疼”,据网上说是近年中国京城小资两大“美满生活”的指标,后一句我不认同,如今稍像点样的富豪,哪还用蘸上口水的尊手,数一沓沓在商品交换过程中沾满细菌乃至血腥的钞票?信用卡多方便,甚而,连单也懒得签,由手下代理。此所以富豪轻描淡写地说:“我看不出赚9000万和1亿有多少区别,无非是银行的户口多一个零罢了。”贪图数钞票实在的质感,这种小家子气类似于某地老农的美梦——哼,到我当了皇上,村方圆一里的粪全归我,谁也不准拾!

但头一句相当有讲究,一枕酣眠,没有失眠和夜尿的困扰,是健康的表征,此其一;不必打着惊天动地的呵欠,天没亮就爬起来,上班或当老板去,是日子安稳的表征,此其二;睡眠的质量如此高,还因为环境静谧,有绝顶理想的卧室,没有刺骨的穿堂风不说,也不被车声、人声和鸟声所侵凌,此其三。

言归自己。为什么今晨腰疼呢?是因为昨夜就寝太早。本来坐着读书,不知是骨质增生还是沙发的角度不对,老觉不舒坦,何况天有点冷。不到10点,我便洗澡,上床盖上被子。初衷并不是睡,而是读书,杂志5本搁在床几上,决心也下定了,体力再不济也得啃完一篇谈“普世写作”的论文。可是,才读了几页,睡意劈天盖地压来。床几上的灯,是为了做“盈年圆”忙到午夜才就寝的妻子拧熄的。

从昨晚10时多起至此刻,8个小时过去,连梦也没留下。生命的相当部分,属于无意识,无意识与植物人无异,和死亡只隔呼吸。“活着就是一连串的死”,无梦的酣眠乃是此语浅白的注脚。 

7:00AM 

“起来,起来,只要你神完气足,不为形役。”在床沿坐着,想起但丁的《神曲》里这一句。青春时代,是常常“奋发”的。其实,人须自励,这恰说明其生存状态以“消沉”为主调。老想着“闻鸡起舞”的,肯定是赖床专家。想来,知青时代的“励精图治”有两桩,一曰冷水浴,黎明时分穿裤衩,提小铁桶,冲出门外,顶着怒号的北风跑到村口井台,打一桶温暖复温柔的水,往头上一浇,一个激灵,足以摇动山河。二曰跑步,在田野里飞奔,迎面是酥润的杨柳风。当然,无论冷水浴还是晨跑,之前都要挣扎好久,一似今天自然醒后的起床。

第一件事,是实践古训:看天做人。走出卧室,轻轻带上门。我这甩手掌柜,几乎没为“过年”操过心,连买一盆金橘的使命也没完成,妻子却在锅台前日理万机,让她多睡吧!

起居室的落地窗,对着被花旗松绣出纫边的天穹。天没亮透,和远处的太平洋联手制造阴历年最后的暧昧和宁静。然而,昏暗有潮气流转,它却不属于冬天。害羞的露珠在蒲公英旁边忽闪,呼应着长黄毛的街灯。

低头看了看街道,竟没有水痕。老天的鳞状云片,侧面都镶嵌橙色阳光,皱纹一般堆集,仿佛是对昨夜电视新闻上的气象预报员作出嘲笑。按他的意思,此刻该下雨呢! 

7:30AM 

街上慢跑。40多年前的除夕,在家乡,和一群朋友,也是这个时刻,沿着沙子铺的公路,从一个小镇跑到另一个小镇。回来便写豪情万丈的“迎春感言”。我尽量小心,今天的休咎再微小也预兆明年的吉凶,别说老鸦在头上叫,就是扭脚踝、滑倒之类的小挫折,也可能被放大为可能兑现的“无妄之灾”。

在奥特加街旁的人行道上,放着一个长方形木柜子,不晓得是拿来装衣服、鞋子,还是盛枪支弹药,外观完好,雕花玲珑。谁要有收藏癖,拣上它,作点考证,一个不小心也许拣上古董。

美国太年轻,不可能像故国那般,动不动是明清文物,但如果它有百年左右的资历,也有资格进旧家私店,标价500到1000美元。

我停下来,围着这来历可疑、用途也可疑的柜子转,想到的却不是收藏,而是一个朋友。不错,我的朋友曾经拥有同样的柜子,他把它转让给我,价钱25元。朋友接过我付出的钞票时,眨巴着蓝得浑浊、一似大雨后的湖水般的眼睛,那份陶醉,只有企业总裁在标示喜人利润的年终报表上签字时才有。这朋友是白人,叫Jim Meadow,我取姓氏的原义,称他为“草地”先生。他是腆着大肚皮的酒吧调酒师,前陆军军械上士,上世纪80年代初我还是“新乡里”,他是我唯一的异族朋友。

他一边拿婚姻当小孩子的过家家,散了一次又一次,把军龄补贴金和薪水填进无底洞,一边以本土造洋鬼子的雄心,自创烧烤酱配方,借了4000美金高利贷,托人制造,装瓶,贴上“吉米大伯”的商标,摆在他打工的酒吧,几个月过去,收银机旁的样品蒙了尘,一瓶也卖不掉,只好故作大方地送给朋友。

我从他那里买的柜子不只一个,第一次买的,外观和一般储物柜无异,里面却是全套音响,留声机、收音机和喇叭,可惜统统是聋子的耳朵。他在成交时交代,音响设备太老旧,除非你还爱听每分钟70转的粗纹唱片,不然统统拆除,拿来放罐头和调味品满好。

从此,我的住处多了这个大而无当的家什。10年后,“草地”先生结上最后一次婚,又在住处出售旧物。搬去和新太太同住前一次,在新居又来一次,都有类似色地和款式的柜子。让我不但认定这豪爽的白人老头,买家具是他仅次于离婚的嗜好,而且相信他对这类家具的情感,也像对和他的名字在结婚证书及离婚证书上并列过的五六位女人,先是狂热地爱,然后以贱价甩掉,好获得在制造“吉米大叔”牌烧烤酱时无法赚来的解脱感。

我缓缓跑着,空气获得太平洋上空的潮气挹注,更具分量,够格叫作“风”了,柠檬桉树叶的气息,刚刚剪过的草地的腥味,风是葱茏的春消息。“草地”先生后来哪里去了?他最后一位太太比他大10多岁,该已物故。他后来进了养老院,如果活着,也过80岁了。

生命的行进曲由众多的死亡组成。以“草地”先生论,发财梦死在“吉米大叔”烧烤酱的经营中,财产死在多次离婚官司的切割中,健康死在一次次酗酒和在退伍军人疗养院的勒戒程序中,最后,便轮到笨重而一无所有的肉身。永恒的时间也会死去,它的无限以分阶段、节令的死亡来展现。除夕的红色日历,就是“时间”无数件寿衣中的一件。

在拐进飘着咖啡、港式奶茶以及新出炉面包的混合香味的第31街之前,我回头看了地上的柜子一眼,它上面贴着“免费拿取”的字条。不过,我猜测,难得有我这般的笨伯了。当年从“草地”那里买来的柜子,带唱机和音响的那一个,哄一位比我晚几年移民的朋友搬回家,后来的几个,都送进垃圾车。

我忽然起了念头:找上前些年为了赚20元工钱而替“草地”当清洁工的朋友打听,如果20年前因酗酒遭我痛骂而抽泣的老吉米依旧在世,我要去探望一回。 (待续)

转自:http://wenxinshe.landaishu.com/home/blog_read.asp?id=155&blogid=25382209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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