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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记]西旋,无涯(八) |
| 2007-11-27cncn.com |
轨外的时光
碧云天秋意缠绵,时光匆匆抖落沉醉 强欢颜清减怅恨,看思念的窗化成几缕
欲取香暖解凝愁,平添惘然 追忆恰似昨日斜晖 无情有思纷飞难寐,只剩下销然的坠
对酒当歌柔和了离别,尽忘却层叠的泪 划破浓稠追溯滋味,琉璃的岁月怎么去追
未登程心已成灰敢怜谁,一杯蹉跎几度虚凉 邀明月相伴琴弦共舞,诉一腔痴怨梦里芳菲
1 从床上爬起来的时候,充电器亮起了绿灯。取出电池,咔的一声,手机恢复了活力。屏幕上显示的时间是下午五点半。 身上沐浴液的香味已经褪去。换了一双清爽的沙滩鞋,走出旅馆,目的地是久违了的八角街。在拉萨的每一天,我都会去的地方。 八角街上依旧是熙熙攘攘的转经人潮,几个香炉里冒出残淡的白烟,还未飘远便被人群挤散。 人潮里多数是拉萨人,外地的朝圣者,还有其他驳杂的构成。贫民、富贾、和尚、尼姑、商人、游客、乞丐、小偷、骗子,全都卷进人潮里,随波逐流。 身旁走过几个外国女孩,穿着大花短裤,露出白皙的小腿,脸上是密密麻麻的血丝织成的红霞。她们一个摊点一个摊点地走过去,反复看,反复触摸,拿起来,放下去,然后用计算器和摊主讨价还价,付钱后将斩获直接戴在手腕或脖子上。始终保持微笑。 偶尔会遇到些盛装转经的老妇人,爬满纹路的脸,同样迷人。她们大方面对游客的镜头,将苍老的美丽暴露在闪光灯下,最后伸出枯槁的手,拇指与其它四指相搓。游客将零钞递出去,失望转身。 吆喝了一天的商贩面容疲惫,丧失了招揽客人的激情,懒懒地靠在椅子上,等待太阳慢慢坠落。 黄昏的八角街,犹如一个强烈的磁场。人们从四面八方涌来,源源不断,浩浩荡荡,形成一股神秘而执着的洪流。没有起点,没有尽头。 这是一条信仰的河流,波平浪静,却又雷霆万钧。 八角街是宗教的,又是世俗的。两种风情格格不入而又相安无事。现代和传统,物质和宗教,在这里调和成一幅和谐的油画。 大昭寺门前,起伏不断的身影填满每一个空隙。人们的脸上,没有喜悦,也没有忧伤。 墙根下坐着磕累了或是走累了的人,一同成为游客眼中的风景。 慢悠悠地晃荡了两圈,风景还是那些风景,面孔不断在变。 最后一缕夕阳消失以后,胃开始呐喊。在一间卤味店里秤了小半袋卤鸡翼,拎回大昭寺广场,坐在绿化带的护栏上,以尽量斯文的姿态进食。 正当我吃得起劲的时候,一个和尚向我走来,说自己是四川XX寺来此朝圣的,见面即是缘分,希望我能为他所在的寺庙布施。他把手伸到我面前,指甲里藏满污垢,腕上扣着一只金表。 不喜欢在吃东西时被人打扰,特别是在吃得比较狼狈畅快的时候。那只金表也让我十分怀疑。从熟食袋中拿出一只鸡翼给他,他盯了我一会,表情突然变得僵硬,然后忿忿离去。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忍不住笑出声来。 将支离破碎的骸骨扔进垃圾箱,再次融入八角街的潮涌。
2 走在前面的人流突然减慢,分向两边,再重新聚合,仿佛遇到了不可淌过的礁石。 我也随着往边上靠,走近了,才看清是一个十来岁的小女孩,正绕着大昭寺磕长头,三步一叩。 女孩长得俊俏秀丽,有一双清泉般透亮的眼睛。乌黑的头发,被编成十数条细长的辫子,如一股股娟秀的瀑布,倾泄而下。由于长年累月的叩拜,她的前额磨出了一个圆状的硬茧,让人看了无比心疼。汗水与灰尘混合,被风吹干后,脸上留下斑斑污痕。但这一切都掩盖不了她那张恬美平静的脸。 每一次磕头,她都一丝不苟,双手尽力前伸,身体与地面紧紧贴在一起。身前的牛皮裙早已辨不出原色,保护膝盖的部分磨损得尤为厉害。 许多从她身边经过的人,被她年轻而深沉的虔诚感动,或多或少的布施,表达了一些关爱,一些鼓励,一些敬佩。 我走到她的面前,在她手中放下微薄的帮助。她还我一个微笑,说声谢谢。 我跟在她的身后,走了很长一段路,感受着那种源于希望的美丽和悲伤。 天色一点点暗下去,商品和人们的脸都变得朦胧,没有色彩。商贩们开始收拾东西,人潮从隐没在黑暗中的小巷子疏流出去。和来时一样迅速,神秘。 穿过大昭寺广场,在一家小饭馆里要了份水饺,盛饺子的碗可以当脸盆用。饭馆即将打烊,服务员小妹哈欠连连。有些后悔点了水饺,如果是炒面,吃起来会快很多。她们也能早些回家。 回旅馆的路上,经过一间名为“古修娜”的书店。已经不只一次路过,但从来没有进去过。书店的左侧,靠墙摆着一张很旧的长木凳,上面垫着一张鲜妍的藏毯。紧挨着长凳的,是一张圆沙发,中间部分深陷下去,皮缝中隐约露出海绵。两者拼成的位子,刚好够三个人同时落座。 走进去,书店面积不大,装修拙朴,带着点野趣。里面的书架上摆满了书,整齐,条理,全都是有关西藏和藏传佛教的,涉及到方方面面。 老板是一个藏族女子,漂亮,利落,齐腰的长发,有江南女子一样的细致皮肤,经常微笑。 从书架上抽出一本,书中简述了西藏藏传佛教的传入史,饶有兴致的读了一会。老板说站着读太累,可以坐着读,不限时间。说完指了指靠墙的长凳和沙发。手指纤长。 坐在旁边的是一个中年女子,圆脸,嘴角带着天真。她说她在拉萨呆了一个星期,每天大部分时间都泡在这里。选书,看书,买书,然后把书邮寄回家,哪儿也不想去。 我一点儿也不感到惊讶,因为这里是西藏。每个路过的人都可以选择让自己快乐的生活方式。 哭泣。大笑。悲切。欣喜。疯狂。沉默。释放。埋藏。不会有人在乎,也不会有人过问。把最真实的自己完完全全的晾晒在阳光下,不需要虚弱空幻的真理。任何人,都可以。 我们摘下面具,对自己的生命充满了全新的感知。这或许是很多人爱上西藏的原因。 回到旅馆,房间里已经变得热闹充实。欢声笑语,人影绰然。五湖四海的旅友,正在对一个体型硕大的西瓜大块哚颐。见者有份。吃到最后还剩四分之一,推销到隔壁房间,再次引起一片唏哩哗啦的怪响。 睡在我对面床的是一个年纪比我稍大的女孩。短碎发,白净的脸,身材娇小,活泼开朗,来自北京。独自走滇藏线进藏。在拉萨游荡了几天,准备次日从青藏线出藏。 她坐在床上,身旁放了一小袋白糖,吃玻璃瓶装的本地酸奶,可以把牙齿酸掉的那种。她将酸奶和白糖分开吃,说是这样才能享受到原味。最正宗的酸,最地道的甜。 我们互换交通信息。她进藏之前去了雨崩,听说我也要去,把自己的经历和最新的情况告诉我。那是一个美得绝望的地方,只要不遇到阴雨天气。她说。 热闹延续了很久,直到半夜,还有买醉而归的人。
3 天还没亮,就有人唏唏嗦嗦的整理行囊。旅游鞋沉重的触地声。开开关关的房门。等到我醒来时,已有大半的人不知所踪。 这里是过客的江湖,每天都有新的面孔。伴着美好的理想进来,带着过滤后的理想离开。 在四川小饭馆里早餐。老板娘说好多天没见到我,以为我已经走了。过两天就要离开了,时间过得真快。我应到。老板娘给我端来稀饭包子,照例配上一小碟酸脆的榨菜。 她习惯地坐在店门外,漫无目的地张望。偶尔会回过头来,和我聊近来的天气和生意。客人离开时,收钱,找钱。她说在拉萨开饭馆很艰辛,起早贪黑,挣不了几个钱。但她知足,虽然不见得常乐。 吃过早餐,来到离八角街最近的邮局,把曾叔叔托我邮寄的藏刀寄了出去。 填邮寄单的时候,一个中年男子不停地在我身边转悠,见没有引起我的足够重视,终于忍不住拉了拉我的衣角。我转过头,他赶紧凑上来,用一种神秘而诱惑的语调问我:要不要藏刀,家里传下来的,真的。说着一边迅速拉下上衣的拉链,露出一把一尺来长的藏刀。 我瞄了一眼那把刀,粗制的刀鞘上居然镶着中文版的六字真言。我靠,大哥,拜托你蒙人也蒙得敬业点,拿这样的刀出来混也不怕给干你们这一行的丢人啊。难道我额头上烙了一个“傻”字? 家传下来的不容易啊,卖了多可惜。你看,带在身上还能随时用来削苹果吃。我好言相劝。他摇了摇头,识趣地走开。 和两个MM约好一起在玛吉阿米午餐,走出邮局,时候还早,索性先到八角街转转。 顺时针走了两圈,一时间心血来潮,拐进了与八角街相接的某条小巷。根据我的经验,最不起眼的小巷里藏有最真实的民居和生活。 小巷里安静得可以听到阳光的声音,与喧闹的八角街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那种感觉,就像刚从集市里突围出来,走在回家的清幽小径上。 标着各种廉价炒饭的招牌,沉迷于桌球的藏族小伙,守着公厕收费的慈祥阿婆,院门外跳皮筋的小女孩,窗台上淋花种草的妇女,摆放得凌乱无序的杂货店,小摊前富有光泽的油炸食物,被涂鸦乱画的斑驳铁门。这一切,如同盛世里的旧物,没有人会想起它们,更不会去探望它们。 它们被遗落在轨外的时光里,丰盛而内敛。 一路上可以看到不少老房子。或许是因为贫穷,或许是因为主人恋旧,它们原始地存在着。甚至可以看到院墙上长长的裂痕,像一道道粗暴的伤口。 墙面是黯旧的土黄色,上面开着很大的窗,里面不知道曾经寄存过多少鲜活的生命,还有欲望和绝望。如今,这些房子都已经风光不在,仿佛一群沉郁忍耐的老人。发不出声音。 朝一条小巷走下去,然后迷失在更多的小巷里。不知不觉的。生活也大抵如此。唯一不同的,在这里迷路,不会感到恐惧和慌张。 眼前豁然开阔。巷子的尽头,是一座大清真寺,邦克楼顶有永不更替的星月。寺门前聚集了很多人,似乎在等待什么。 短暂的停留,转身回到小巷里。每个人都有不同的等待。
4 走进玛吉阿米。很幸运,我是那天的第一个客人。 服务员小妹正忙着清洁,楼房里洋溢着清水滤过后的清新与凉爽。上到二楼,一眼就相中了靠窗的转角位。坐在那里,可以清楚地看到八角街上的人流,一张张生动的面孔。 留意别人却不会被人留意。喜欢这样的感觉。 在靠近楼梯的位置,坐着一个年轻男子。藏族轮廓的脸庞,清澈的眸子。自然微卷的浓黑头发看上去很有韧性,低头的时候,会遮住高挺的鼻梁。下巴有浅浅的胡茬。这样的男子,即使变得很老,也仍然英俊。 他从墙上取下一把六弦琴,悦耳的乐声在指间流淌。他沉浸在自己的音乐里,脸上有干净的笑容。 小妹们手中的抹布随着节奏移动,一些轻柔的声音在寂静的空气里流动。 琴声停下时,我不自觉地鼓掌。他冲我笑笑,露出皓齿。 要了一壶甜茶,有浓浓的奶香。倒了一杯,捧在手心里,感受暖而软的温度。 窗外,是川流不息的人群。窗内,是一个可以听得到思绪的空间。坐在沉实的紫檀色木椅上,感情容易深陷,轻易善感。一些记忆因此而沉淀下来。自然而然。 餐厅的中央,摆放着两张松软藏式沙发,被一张线条硬朗的矮桌隔开,没有过多的点缀。桌面上摞着几本留言簿,彩色线条的硬皮封面,有纱布的质感。 杏黄色的墙面,挂有多幅黑白照片,其中穿插一些手工画,看不出具体的意象。照片里几乎是人物,或站或坐,没有文字介绍,被封存在棕红色的相框里。任人猜测。 通往露台的楼梯旁,立着一个敦朴的书柜,排满中英文的旧书,多是些关于西藏的文字。中间夹着几本崭新的英文小说,想必是客人留下来的。觉得它们适合放在这里。永远。 眼前的玛吉阿米,是一个交织了多种情素的空间。我辨不清这里是酒吧,餐吧,休闲吧又或者是艺术吧。都像,又都不像。丰富而矛盾,一如很多年前那个位高权重却又多情浪漫的男人。 情诗,恋人,幽会,抚摸,情欲,缠绵,燃烧的目光,灼热的嘴唇,这些充满危险的美感,不是每一个人都能够拥有。也不是每一个人都适合拥有。 倘若坚持,遵循自己内心的声音生活,注定要经历诸多人性的苍凉和命运的多舛。 那些隐秘而艰涩的疼痛,如此的长久和深入骨髓,看不到结局。那是一种绝地的处境。 不过,这一切都已成为古老的故事,说是佳话也未尝不可。至少民间是这样认为。有血有肉的生命,更贴近众生。 如今,人们心中只留下了那个男人的美好,却难以感知他所承受过的苦楚。
5 取过一本留言簿,一页一页地翻看。上面记载的心情和经历,似曾相识。还有一些诙谐的涂鸦,让人会心微笑。 抬头,看见两个MM熟悉的笑容。坐在身旁和对面,梳洗过的长发,贴着椅背。聊天,喝茶。三个人,无拘无束。我们清楚,在西藏的日子,已经所剩无几。可以用小时计算。尽量避免伤感的字眼,表达变得艰难。有时候,宁愿选择沉默。长时间的沉默。 视线穿过窗台上的花草,努力去挽留更多的片段。那些攒动的人头,是那样的亲切。曾几何时,我们也是别人眼中的风景。或许,一直都是。 食物容易成为情绪的缓和剂。取来菜单,让食欲平衡心情。点了一份尼泊尔制法的咖喱鸡饭。混合了各种香料的橙色酱汁,搭配有植物的叶子。酸甜,温柔的辣味。软糯的米饭,与配菜相隔,如同一座白色岛屿。两个MM要了一份煎饼,酥黄的面皮,有诱人的光泽。分着吃。 耳边飘来空灵的藏歌,从来不曾听过。每一曲都有独特之处,偶尔会有大段的经文,合着音乐。 一些敏锐的心灵,能在音乐中听出生死,繁华而荒凉的生命,还有那些所谓的命运。然后长久的思考。解脱,或者沉沦,走向天平的两端。 来自天籁的声音,不宜过度的深究,只作为一种烘托,就好。 同一张碟,反反复复,放的人不觉厌倦,听的人愈加喜欢。询问在哪里可以买到,小妹说,是老板精挑细选后,自己刻的,市面上没的卖。这让我联想到私房菜和大众快餐的区别。 午后的阳光,明亮得耀眼,把屋子里烘得暖暖的。空气中有灰尘的气味,以及它们沸腾的舞姿。 我们断断续续的聊天,若即若离的愁绪,让思维呆滞,僵硬。对于这座城市,有太多割舍不掉的情结。起码,在这个时候是这样。 轻易地恋上拉萨,接着义无返顾地爱上,让自己放纵。这个时候离开,仿佛情人间蜜月里的告别。 深爱着这座城市,一辈子。却不可能也不愿和她厮守。同样一辈子。这样的情素,漫长而持久,难以描述。或许有距离的爱,才不会因为岁月的流逝而损耗,甚至变质。害怕知道这个真相。真相永远残忍。而且不可改变。 将身体和灵魂交给路上的时光,经历无数次的揉搓按捺,从虚弱的蛹里蜕变,起舞在拥有无限可能性的世间。这是一种怎样的景况,似乎永远无法看到。 西藏于我,是生命里一个永恒的过度。那些去过和将要去的地方,也都会是。无一例外。 刻意地去找一些话题,回忆起那些一同经历过的日子和遇到过的朋友,说出各自最难忘的片段。杨MM把这些美丽的片段记录在纸上,用俏皮的表情和言语去淡化逼近的离愁。 说到若是大家都找不到工作,或者厌倦了乏味的都市生活,想来拉萨营生,最好从事什么行业?倒卖藏饰!三个人异口同声。终于笑作一团。 杨MM继续活跃气氛。坐到一张洒满阳光的桌子旁,单手托腮,俏脸轻侧,腰姿微摆,做出一副淑女怅然若失状,惹得我和王MM大笑不止,抢着为她拍照。 如风如流的光线掠过她的面颊,在某一个时刻,突然发觉,她和周围的环境,是如此的相宜得彰。像电影中的镜头。真实的心境,不经意的流露,从眼神里。 期间去了一趟布达拉宫,预定次日的门票。她们说会在玛吉阿米等我回来。一同晚饭。 订好票,回到原来的椅子上。每个人的面前,多了一杯清茶。茶和朋友,相伴到黄昏。很多言语,已经记不真切。 离开的时候,又见到那个弹琴的男子。我说一定会再来听他弹琴,一定。他告诉我他叫次郎。
6 路过大昭寺的时候,碰巧遇见在山南认识的小苹果,正举着镜头记录磕长头的生动脸谱,其专注神情足可成为别人镜头中的生动脸谱。 邀他一起吃饭,他执意要先喂饱他的相机。那种摁下快门的幸福感,是一种香软的毒,一种悠长的瘾。 一转身,突然不见了跟在后面的杨MM,生怕这个冒失的小妮子走丢了或是被人拐卖了,急忙回头逆人流而寻。找了好久都未见踪影,打手机又无人接听,心下忐忑,嘴里还不住声讨她的自由散漫无组织无纪律。无奈之下,只好先到四川小饭馆等她。 来到饭馆,看见她早已坐在桌旁大啃烤土豆,吃得满手污黑,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看到我们,手一指,说是请我们一起吃。我狠狠地瞪着她,她居然一脸纯真无辜。 我一言不发,看得她直发毛。眼看情况不妙,她又跑了出去,饭菜都凉了还不见人影。刚想放弃等待,她又蹦回了饭馆,冲我做个鬼脸,然后把几个旅馆留言板上的滇藏线车讯汇报了一遍,让我对她夸也不是骂也不是。拿她没有办法。 那顿饭是王MM请客。家常菜的味道,熟悉而温暖。 饭后杨MM提议去唱K,她做东。从来没想过在拉萨进行这种腐败活动,自己也缺乏音乐细胞,但想到小丫头有意将功补过亡羊补牢,当然不能轻易放过。 上了的士以后,发现开车的是位的姐。跟她说我们要去正规的卡拉OK,只动口不动手的那种。大姐说好,猛踩一脚油门,轻车熟路。路上大姐还好心提醒我们晚上的治安不太好,别玩得太晚了。我突然意识到自己这个护花使者责任重大,还得自觉自律,免得监守自盗:)。 到达一片霓虹繁盛之地,挑了一家外观还算磊落的歌城。看了看内部环境,虽然设备落后,但消费尚可接受。要了小食啤酒,为对酒当歌的豪迈做好准备。 杨MM是发起人,自然是歌坛老将,成竹在胸。王MM自谦不会唱歌,死活不愿拿起话筒,甘愿多喝两杯,以酒助兴。如此一来,我只好当仁不让地献丑了,就算走音跑调脸面不要也得和那丫头死磕到底。 就要开始PK时,王MM发现杨MM的数码相机不见了,大家仔细找了很久都没找到,猜想是落在饭馆了。杨MM似乎已经习惯了自己的丢三落四,一脸镇定。打车回饭馆,没多久就把相机找到了。 据说是老板娘在饭桌下拾到的,还帮我们用塑料袋包好放好,以免被别人拿走。感激不尽。 翻了翻点歌本,发现大都是些老歌,跟不上时尚的节拍。这下可便宜了对流行乐后知后觉的我,就算没唱过也已混了个耳熟。 杨MM一亮嗓我就知道彼此实力有多么悬殊,犹如百米跨栏我刚起步她已冲刺。开始状态有些拘谨,只能在杨MM的领唱下哼哼几句。小丫头想必也怕英雄寂寞,专挑些众所周知的老歌给我热身壮胆,几曲下来,渐入佳境。 随着歌曲的难度和广度不断增加,我要么现学现唱要么投机取巧,虽处下风却也能勉力支撑。偶尔碰到粤语歌还能利用语言上的优势反守为攻,力挽狂澜。 激战渐酣,小丫头频频换歌但苦于找不到多少新鲜出炉的热歌摆脱我的死缠烂打,处境颇似身怀绝技的武林高手碰到近身肉搏的落草莽汉。情急之下,歌风陡转,改走民族线路,怎知此类歌曲也只有耳熟能详的几首,奏效不大。 王MM坐在一旁隔岸观火,自饮自乐,面前的桌上已摆了几个空的啤酒罐,丝毫不显醉态。心下暗惊,好在是和杨MM拼歌,如果和王MM拼酒,早就辨不清东南西北了。 这场以歌会友持续了四个多小时,末段时杨MM不知从哪个旮旯里觅到几首我闻所未闻而她又能张口就来的歌曲,终于得以脱身并以胜利者的姿态结束交锋。 回到旅馆,嗓子已嘶哑,却亢奋依旧。想起只身在异域时曾和几位挚友唱K到天明,如此清晰而遥远。 恰似此夜欢畅。
7 不得不早起,定了布达拉宫八点半的票。早餐时再次感谢了饭馆的老板娘,挽回的不仅仅是财物的损失,还有那些斑斓的光影。 把布达拉留到最后,是想让我的西藏之旅有一个深刻的结尾。那种近在咫尺却不忍去接近和触摸的感觉,有说不出的美好。越长久,越芳醇。 她的直抵灵魂的安抚,需要一颗相对平静的心去感触。这需要时间和经历的酝酿。 在我眼中,她是一座有生命的城,可以听见血脉的声息。她的外延,是没有止尽的博大,丰盛,而且循环。并不完全是人们所说的政治经济文化宗教的产物。她的身体,有一些难以被解释的气质,或者可称为精魂。绝少得到见证,更无从验证。 但我知道它们真实的存在,每时每刻。从未消失过。 在她面前,没有时光的界限,一切都是赤裸。直达本质,没有形式的点缀。过程,也并不重要。 所有的表达,都是最彻底直白的解构。一针见血。 这是一座矗立在轮回中的城,有无穷无尽的可能。 在售票窗排队等候取票。一张百元大钞换回一张印刷普通的门票。沿很长的斜坡上行,路旁枝头上常绕有印着经文的幡。石头垒起的玛尼堆,每隔一些距离,就能看见。 高墙下的山坡,几头山羊在悠闲吃草。这些被放生的生命,能够享受到安静衰老的从容。 清晨的拉萨城在日光中苏醒,无数低矮的楼房蔓延到平地的尽头,在往前,是清朗的山脉。这样的城市,宁静踏实,远离了冰冷高耸的令人慌乱的石头森林。 坐在廊檐下,仰望白宫,那面被阳光晒得发亮的白墙,让我痴迷。两列整齐的关严的窗子,隔绝了世俗的喧闹,同时洞悉俗世的种种。头顶的蓝天,纯净得找不出一丝瑕疵。 白和红,鲜明地划分。宫殿的基调。前者凸显昭示,后者吸纳包容,富有哲理的结合,过目不忘。或许有更好的色彩搭配,但并不属于这里。 一拨一拨的游人,攀上窄而陡的楼梯,走入昏暗的门,感知自己心目中的神秘。 站在墙影里,长时间的凝望,这座曾经在战争中被焚毁的城,有太多不可思议的过去。不断地获得新生,是她的宿命,就像轮回。那些脆弱而坚韧的生灵,需要她的存在。灵魂和肉体,缺一不可。 那是一种无可取代的植根,和空气一样,自然,而且必须。 有些时候,整个露台上只有我一个人。粉刷一新的宫殿,在我眼中,比古老还要古老。 朝那个幽暗的门走去,突然想到杨MM向我强烈推荐的厕所,决定先去感受她所描述的惊险。 厕所建在伸出山体的崖上,格局开门见山,直奔主题,几个简陋的坑,距离地面好几十米。放松身体的同时,可以看到飞流直下三千尺的奇观,前提是没有恐高症。虽说是短暂的人造景观,但身兼导演和观众的经历也足以让人回味悠长。 这里是布达拉,连方便都可以如此惊心动魄。
8 进入窄而高的门,门票上多了一个打口器留下的圆孔。光线陡然暗淡,空气变得静谧阴凉,有原木的味道。 四周常能见到巨大的圆木柱子,冰凉光滑,红漆覆盖,构成宫殿的骨骼。同时也是一种原始茁壮的精神支撑。可以触及的生命力。 巨幅的唐卡,高大的赞普像和佛像,供奉在显眼的位置,是众多目光的交汇点。有简略的文字介绍,但很少人去阅读。缺乏背景地去关注细节,艰涩而易忘。我用路过的心态去欣赏,只是把路过的时间延长。 连续上行的木头楼梯,陡峭苍老,扶手上有细长的裂痕。具化的岁月伤口。走在上面,会有咚咚的沉闷声响,相隔很远都能够听到。甚至可以辨别出发出声音的人的性别。 按照固定的参观路线,经过一些房间,达赖日常起居的地方。习经室、会客室、休息室,整洁质朴。除了一些必要的器具和陈设,见不到奢华的布置,也谈不上有多舒适。 房间里有很淡的藏香味,通过鼻腔的同时,心情收敛清淡。这些私人的处所,并无神秘可言,不会留下任何悬念。平淡通透,一目了然,如同生命的初始。 上到东日光殿的顶层,明灿灿的阳光刷刷掠过。向远处眺望,能看到因暴光过度而变得模糊的拉萨河。 前方的一隅,挤满了人群,掩盖了通往红宫的门。安静地在一旁等待,听体貌各异的导游此起彼伏地讲解。左顾右盼的旅行团,草草听完,呼啦啦一片拥了进去。如洗手池里拔了塞盖的水。 暂别剧烈的明亮,重新调整视线的角度,走进红宫。灵塔殿和各类经堂夺去了所有人的关注。耳边是一遍又一遍大同小异的故事传说。来自城市的人群,习惯享受生活表象的愉悦。大声的议论发问。 满怀信仰的人,嘴唇微微颤动,却听不见声音。留下布施,添上酥油,叩拜,安静地离开。他们的目光,截然不同。沉静,平和。没有粗暴生硬的挖掘感。 灵塔的材质和殉葬品,都是些稀世的珍宝。它们上千年都不会损坏,和它们所镶裹的尸骸一起,在昏暗的光线里散发光芒。是不带任何功利和目的的雍容华丽。 生和死,在同一空间里,如此的接近,却又如此遥远。只有在生命的最后时刻,才会交错。那是注定的交错。每个生命,都不会错过。 对虚无世界的崇拜和迷恋,是一种与生俱来的人性,如黑夜暴风雨中的潮水般汹涌。因此人们总是极力美化消亡后的生,毁灭后的存。相信前生来世。 去过扎寺以后,已经习惯了视觉的繁华,不再被表面和形式所震撼。慢悠悠地在灵塔殿里转,偶尔会认真地听上一段历史简介。记住,又忘掉。 人少的地方,停留得久一些。那些明明灭灭,闪闪烁烁的酥油灯火,一直在眼前跳跃,永不疲倦。被摆成扇形的香钱,贴嵌在显眼处,成为好看的装饰。外界的光线,经过了窗户的过滤后,变得柔和。融入室内的肃穆,形成光影。 在一个殿堂的窗旁,一名僧人在专注地捻灯芯,借着阳光。面前的矮桌上有铺开的经卷,捻好的灯芯集中摆在一旁。他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极端祥和的状态。 僧人的脚边,一只纯白色的猫,眯着眼,一动不动地蜷着。身体因缺乏活动而显得富态。看到我的接近,没有丝毫惊慌,任由我理顺它长而柔软的毛。手指间有生命的温度。 从红宫的顶层,依次向下,按顺时针的方向走,进出每个开放的空间。坛城。曼陀罗。涅盘。轮回。生死。这些词藻,一次次在脑中闪过。不断从眼前的场景中寻找线索,无处不在却又无迹可觅。 某些时刻,轻盈而有力的错觉,绽放。似乎曾经无限的趋近。如梦中片段的再现。自己的气息,未曾泯灭。 走累了,找一根粗大的梁柱依靠。持续清凉的抚慰,从背心通往全身,在身体里流连。那么美好。 大量的佛像壁画,连续在眼前经过。成为习惯。艺术的细节以宗教的概念呈现,需要思考才能感知。容易疲惫。 在这座城里行走,并不比在纳木错徒步轻松。心灵的海拔,不断上升。灵魂因此而缺氧。有人用泪水来减轻这样的酸楚和压抑。女孩湿润而通红的眼。我亲眼见到。 和藏民一起,弯腰钻进藏经柜下面,走完最后的一段路。 灼热的阳光照射在额头上,一切完美无比。
9 参观结束时已临近中午。并没有急于离开,回到入口处的露台上。再次走上那陡而窄的楼梯。 我断定如此高昂的门票可以在一天内多次进入这座城。我可以用不同的心境去触摸她的丰富。 走在我前面的,是一个高大的男子。在出示门票后,和查票人员理论了好一会,最后失望转身。他和我有同样天真美好的想法。面对面时,我们露出无奈的笑。一同声讨这个票价飞涨的年代。 带他穿过一个小门,无视“游客止步”的告示牌,来到另一个露台。那里可以近距离欣赏白宫飞扬轻舞的窗幔。进入宫殿前,我去过。 他认真地摆弄专业性很强的相机,从不同角度网罗理想的构图。快门的声音此起彼伏。 高度,是一种自然的诱惑,在空旷的露台上,感受犹为强烈。时间和空间切换的杰作,让人有窥视人间的错觉。宫殿脚下的北京路,向两端延伸。这座城市的脊骨。 交谈中得知他姓章,来拉萨出差,办完公事后还有几日空闲,顺便旅游。这种工作旅行两不误的差事让我心生羡慕。他得意地笑笑,说时间太短,不能尽兴。西藏,是一个需要漫长时间体味的境域。 一同坐三轮车前往八角街。下车时替他付了车费。章兄邀我午饭,在玛吉阿米。提到两个MM,章兄爽快地一同邀请。还在疯狂采购的两个MM自然没有客气,不多会就提着大包小包赶来了。脸上是大扫荡后的满足快意。 落座,相互介绍认识。杨MM忍不住翻出刚斩获的战利品,一样一样展示,与大家分享。精心挑选后的获得,汇集了浓郁的喜爱。 抽出一件蓝黄线条相间的尼泊尔风格的短袖,送给我留作纪念。棉料的质感,木制的纽扣,穿在身上,俨然异域人士的味道。两个MM经不住诱惑,也都各自穿了一件,请章兄帮我们合影。甜美的瞬间,在玛吉阿米留下印记。不可磨灭。 四个人,交谈甚欢。章兄说我们应该称他为叔叔,并拿出身份证证明他的资格。年近不惑的男人,清晰斯文的脸,皮肤清爽,有能让女子不断留连的成熟笑容。同样值得男子去留意。 突然记起,前一日某个独自在此安静吃饭的男人,就是他。拉萨,可以很大,也可以很小。 吃饭时,两个MM无意中流露出对未能混进大昭寺参观的遗憾。章叔叔轻描淡写地抛出一句:一会吃完饭我请你们去参观,我也没去过。两个MM路遇贵人慷慨解囊,喜笑颜开,毫不矫饰地照单全收,了却心愿。 午后的大昭寺门口。人来,人往。 我们扮成章叔叔的学生,四个人买了三张票,省下七十元。足够一顿丰盛的晚饭。
10 穿过幽暗的门廊,脚下是凹凸不平的巨大糙石,因长期踩踏跪拜而变得光滑发亮。失去了原有的坚硬感。主殿的中央,供奉着曾经近距离叩拜过的释迦牟尼金铜像,让我想起初见时藏民们无比虔诚的热情和尊崇。 佛像每个华丽的细节,都暗含寓意,饱满而浓烈。嵌在额上的那颗天珠,无限延展了世间价值尺度的内涵,使估量变得毫无意义。 在佛像前驻足了一段时间,安静观察,忍不住去猜测光芒背后的含义。过于完美的存在,必身兼超然的艰辛和豁达,拥有能够去引领其它事物的力量。无限持久。 盲目慌张的生命,南辕北辙的命运,获得一个合理妥当的解释。佛教的潜规则,给世间一个继续前行的理由,并以佛像这种最直观的形式表现出来。 佛深谙,未来,不过是尚未降临的定数。 主殿四壁绘满壁画,场面宏大热烈,多是些重大历史事件。其中的一段,因种种原因而变得斑驳。专业的匠师正在细心描绘,故事在他们笔下跃然重现,润泽鲜亮。据说都是祖传下来的手艺,而且不是随便哪个人都可以继承。 匠师的心中,必然有一支超拔脱俗的笔。以信念为漆。 在主殿内转了两圈,我们上到大殿的顶层。迎着光线仰望,黄铜的法轮和金鹿,优美的线条和繁复的花纹,历历在目。温暖的质感,如此接近。 遥遥相望的布达拉,仿佛一座空中之城,能够随时体味云朵的心情。 大昭寺广场,游人的热闹和藏民的宁静汇集,再一同流入八角街。有殊途同归的意味。 在顶层出售纪念品的小店前,太阳伞遮蔽的椅子上,我们坐在一起。随意地聊天,和章叔叔交换联系方式。小店里是各种开过光的佛珠和饰物,各种肤色的人,有序的交易。尽管如此,这里仍是我眼中唯一的不和谐。 转过头,僧舍窗台上的鲜花,开得正艳。房檐上的浮雕和彩画,精美异常。明知已经拍过,还是忍不住又照了两张。实在太过喜欢。 时光倏然流逝,没有任何预示。两个MM要为次日起程做准备,章叔叔也有事先行。我们在寺院的侧门旁告别,勉强绽放努力酝酿的笑容,没有诉别的渴望。 和杨MM短暂的拥抱,王MM在一旁笑着看我们。我问她是否也来一个,她却害羞地躲到一旁,仍在不停地笑。 目送他们走出那扇窄而高的门,转身,重新回到大殿顶层的露台。倚坐在某个阴影里,等待拉萨的日落,感受光影的交叠摩挲。 手机传来短信的提示音,屏幕上跳出几个字:朝下面看。站起来,四处找寻,在唐蕃会盟碑的后面,她们正向我挥手。我也向她们奋臂疾挥,直到她们融入人海,消失不见。再次坐回阴影里,嗅到伤感的清香。 突然有写些什么的冲动,拿出本子和笔,很长时间过去,却一字未写。 一个人,在露台来来回回的走,触及每一个角落。为其他的游客拍照,和陌生的人聊天,看僧人在窗台边上诵经,与偶然遭遇的猫对视,留意每个过客的表情。 太阳,一点一点地向下沉,周围的云彩被挤红了脸。露台上只剩下二三零星游人,我们相视而笑,又同时将视线转向西面。 寺院即将关门,僧人催我们尽快离去。在大昭寺看日落的愿望因此落空。这种美好的感受,或许是寺中僧人的专利,不容分享。 那个黄昏,我是最晚走出大昭寺的游人。 一个人的晚饭,有些单调。
11 回旅馆的路上,路过“古修娜”,正好有空位,于是走进。 不敢去触碰那些过于厚实的书本,也不愿去揣摩那些艰涩的文字。突然发觉,年纪轻轻的自己,在阅读上已是未老先衰。这是八零年代生人特有的印记。飞速转变的节奏,让我们无暇顾及那些需要时间来消化的经典。只有极少数人勇于身体力行地去挑战这种时代带来的无奈。 但有意思的是,我们这一代人,看书的越来越少,出书的越来越多。 一个远道而来的记者正在采访书店的老板,不停地问些呆板无趣的问题,冷不丁地还甩出一两句能让人起鸡皮疙瘩的幽默调侃。出于礼貌,老板不厌其烦地回答,言语简练。 当那位肥胖男人开始纠正老板的神态坐姿以便配合他的拍照时,我终于忍无可忍地走出书店。 在青年旅馆一楼的餐吧里,我找出几本与滇藏线有关的书籍和地图册,在本子上记录下一些重点。一张纸还未用完,便已觉得乏味。路上有太多的变数,无须事无巨细地去安排。 想去玛吉阿米喝茶听琴。推开餐吧的木门,在夜色下行走。微凉轻盈的风从耳边掠过。 白日里喧闹的巷子,此刻已安静熟睡,伴着稀薄的梦境。微弱的光线,凹凸粗糙的墙面,不断倒退,消匿在缓慢宛转的黑暗里。 猛地收住脚步,玛吉阿米就在眼前。温和橘黄的灯光透出窗户,引来扑翅的蛾,不甘寂寞的旅人。 露台上,见到了正在和朋友闲聊的次郎,告诉他我专门到此来听他弹琴歌唱。他说好,起身下楼取琴。 选了一个静僻的位置,要了一杯清茶。看那些迷离的面孔,沉醉在花香与酒精里。 次郎坐在对面,拨动琴弦,仔细地调试,修长的手指抚出音符,节奏轻快。 他问我想听什么歌。你最喜欢弹唱的吧,我说。他抬头,目光投向无尽夜色,那好,唱一首我家乡的情歌吧。 琴弦颤动的刹那,略带沙哑的歌声划过夜空,远去以后,留下芬芳的良辰。我一言不发,视线集中在跳跃的弦上,生怕错过任何一个美好的细节。同时追寻它们的来源。 一曲唱毕,露台上响起掌声。次郎告诉我,他的家乡,在四川的阿坝,虽然也属于藏区,但言语的发音与拉萨的大相径庭。现在所说的藏语,是后来学的。唱歌的时候,习惯用乡音。这对我来说并没有什么区别。同样真挚动人。 次郎接着唱了第二首。舒缓的情歌,可以让人在歌声中勾勒出心目中那位女子的美丽。温柔善良,优雅的身躯和马术,笑容甜美。 在离我不远的地方,坐着一名长发女子,若有所思。眼角里有来不及拭去的晶莹。 茶香在空气中长久地传递,世间景象如同幻觉。
12 口袋里传来手机的铃声。两声过后,重归安静。翻盖查看,一个未接来电。王MM的。 一条未曾察觉的短信,也是她发来的。她在东措的楼下,想见我一面。大概已等了许久。我的疏忽大意。 告诉她我在外面,会尽快回去。等我。在黑暗的巷子里奔跑,呼吸急促。回到北京路时,胸腔疼痛。身旁有烤肉的浓郁气味。 短信提示灯再次闪亮。她说她已经离开,答应送给我的东西,放在住宿登记处。没有说明是什么。 几天前,她说分别在即,问我想要些什么留作纪念。什么也不用送,真的,能一路同行这么久已经很好。我笑笑。 她说,要的,一定要送的,至于送什么,我暂时还没想好。我不再拒绝,把话题引向别处。 她决定要做的事,没有人能够阻止。相劝也惘然。对这样的女孩,只需要去考虑怎样应对她所酿造出来的结果。至于过程,她的干脆利落,让人来不及做出反应。 从值班小妹手中接过一个小袋子。打开,里面安静地躺着一串佛珠,还有一张CD,“喜玛拉雅”。 我将佛珠套在细瘦的腕上,发短信告诉她,我很喜欢,我们还碰巧买了同样的CD。谢谢。 我应该当面向她道谢,前往另一间旅馆,见最后一面。哪怕什么也不说。但我没有。 旅途,旅途而已。那一刻的我,出奇的理性。一场平淡的告别。没有结尾的电影。 只是如此。 在旅馆的门口,碰到独自在街头晃荡的杨MM。她在和拉萨告别,以最简单平和的方式。脸上看不出悲喜。 我们坐在门廊的长椅上,于微寒的空气中聊天。学校已经开学,她任性地把归期一拖再拖,央求朋友替她向导师说情。不计后果地为自己的放纵找借口,再调皮地将难题抛给关心她的人们。享受被溺爱的幸福。 生活中的某一段,可以什么都不管不顾,遵循自我。多么好。 告别。互道珍重,不再回头。无人知道,是否会重逢。 月色下的拉萨,晚歌缥缈。
13 睡得并不安稳,早早醒来,稍做收拾,披上外套到街上溜达。 这是在拉萨的最后一天。一个人的拉萨。天高云淡。 坐在陌生的人群里,与众多粗犷的脸一同早餐。酣畅痛快地吞咽食物,身体逐渐苏醒。 穿过马路,钻进地图上没有标示的巷子,留连于寻常朴实的片段中,没有人打扰。自行车的铃声,庭院里疯长的蔓藤,儿童敏捷的身影,闹哄哄的甜茶馆,流浪的土狗,在身旁隐现,是不经整拾的点滴。有浓郁的生活的芳香。 在陈旧的屋檐下小憩,头顶有鸽群飞过,落下盈软的绒毛,在空中飘飘荡荡。 这些微末,是这座圣城的古老的聚集,远离各种时尚的派生物,不需要虚荣和物质来修饰。 来到大昭寺,坐在门前的台阶上,与老人妇孺一起。每个人都有各自的精神延伸,汇入幽暗的门里,没有碰撞摩擦,也不融合。身体和地面接触的沙沙声,是心灵的引导,预示某种抵达。 一个手持拐杖的老人,坐到我身旁的空位上,目光深邃地望着眼前的所有。见到我,他善意地微笑,脸上皱纹扩散开来。笔划着问他是否每天都会来这里坐坐,他缓慢点头,然后说了一些我无法明白的藏语。嘴里是凋零的牙齿,偶尔剧烈咳嗽。 从口袋里取出一粒润喉糖,指了指咽喉,竖起拇指。老人会意地笑笑,将糖接过,放入口中,也跟着竖起拇指。我们不再言语,只是安静观察。 许久过后,老人拍了拍我的肩膀,颤巍巍地站起,隐没在人潮里。 离开大昭寺,不经意就来到街角那栋涂满黄色颜料的小楼。照例走进,沿窄窄的楼梯上到二楼。 时候太早,那些习惯昼伏夜出的身体还沉浸在梦里。小楼内没有客人,凉风从大开的窗户扑入,窗帘呼啦啦地飘。 坐在吧台前弹琴的次郎见到我,愉快地打招呼,说我总是那么早。明天我就要离开这座城市,我说。 或许,来这里,不过是不愿意去面对某些可以预见的场面。哪怕因此而错过一些值得珍藏的铭记。旅行,是不应该有负担的,从始至终。 我们坐在屋内中央的沙发里,次郎回忆起他在东北当兵的生活。 五年前,辽宁省的某个部队。全班只有他是少数民族,来自常人陌生的藏区,经过漫长的路途。东北对他而言,更为陌生,没有任何依傍。幸运的是班里的战友对他格外照顾,尤其是班长,如亲兄弟般待他。但由于言语不通,刚去的那段日子里,他经常感到寂寞,想念家乡的亲人和草原。烦闷的时候,会独自跑到部队后山的小树林里唱歌,把所能记起的歌全部唱尽,直到沙哑疲惫。 环境迫使他迅速掌握汉语,心情逐渐好转,开始习惯部队的规律生活,简单充实。只有东北的气候让他始终不知如何应对。严寒干燥,入骨的冷,他的身体极度抗拒,鼻腔中常流出粘稠的血液。一次持续的高烧,他终身难忘。以为自己就这么死去。 当兵期间,只回过一次故乡,由于父亲的病重。班长破例帮他延长了五天假期…… 后来因为思乡和难以适应气候,离开了部队。那段他印象中最生动明快的生活,常在眼前重现。 他所讲述的诸多细节,我已经回忆不起来。那是仅属于他的记忆。 他接着说,这间玛吉阿米,是他的哥哥在经营,在北京还开设有一间分店。藏族特有的传统和文化,正在被各种强势的文明浪潮所淹没和侵蚀,这是他们所不愿意见到的。他们只好借助形式上的革新来保全本质和根脉。是一种无奈的顽强,不知道可以维持多久,是否会突然崩溃。 他的两个姐姐,在北京的某个艺术团,有高亢嘹亮的嗓音,直抵天籁。她们是天生的歌手,不需要附加技巧的画蛇添足。 等拉萨天气转冷的时候,我也会去北京,帮忙打理北京的生意,和哥哥姐姐们团聚。次郎眼中闪烁着光泽。 问他何时会娶妻成家。他咧嘴一笑,再过几年吧,那是三十岁以后的事,还没考虑呢。现在一个人也过得挺好,还年轻嘛,喜欢自由自在。 关于这个问题,喜欢生活在路上的人,答案是如此的相似。 临近中午,屋内开始热闹起来,次郎起身忙碌去了。我靠在宽敞的沙发里,要了一杯绿茶。
14 取过面前桌子上的留言本,一本本翻阅。各种文字和心情。 两个MM发来短信,她们即将离开,开始川藏线的漫漫之旅。没有去送别她们,不想见到泪水。即便都清楚彼此身在何处。 一路保重。 一向不喜欢留言的我终于拿起笔,翻开留言本上空白的一页,写下一些心情。为旅途中遇到的朋友们祝福,也为自己,能平平安安地走完滇藏线。署名是扎西南加。 有那么一刹那,情绪钙化,仿佛一碰即碎。变成粉末。那是所有旅途中不曾有过的感觉。莫名的虚弱。 我躺在沙发上,恍惚睡去。梦里是各种各样的脚步声。 不知过了多久,一群女子的说话声将我拉回现实。她们让店里的小妹将所有的留言簿取来,说是一个朋友三年前曾经在此留下文字,托她们找到后拍下来带回去。室内的安静因此被打破。 人们向她们投去不解的目光。即使能够找到,又有何意义。当时的心情,已经不在。不过是生硬的矫情。 杯中的茶叶,已彻底地舒展,香气消散殆尽,沉浮于凉水中。叶表脉络清晰可见。 一对青年夫妇走进来,手挽手。落座在我的对面。他们刚从阿里回来,脸上没有刻意的炫耀和骄傲,只在我询问时提起。或许半个多月的旅途,一言难尽,不知从何说起。 女子的长发,枕在男人的怀里,安静睡去。男人要了一壶酥油茶,一杯接一杯地喝,沉默不语,也不轻易动弹。丝丝缕缕的温情,在空气中游移。 女子醒来后,两人手挽手离开。对我说再见。是一对可以陪彼此看细水长流的恋人。 整个下午,我没有丝毫行走的欲望和冲动,觉得自己只属于玛吉阿米,只属于这张沙发。疲惫的身躯,寄居在湿润而明媚的情节里。 对面的沙发上,不断有新的面孔。她来自广州,刚辞去工作,告诉丈夫,会离开熟悉的都市一段时间,出去散心。选择了西藏,丈夫意料之外的地方。两天前,她去了纳木错,身体反应强烈,惊慌无助,当天返回。她后悔自己没有坚持,太早放弃。 我向她描述圣湖的日出日落,五个人的守望互助,一起经历的美好。说到一半时,她突然眼眶通红,继而泪流满面。我惊愕得如同犯了错的孩子,不知所措。当我手忙脚乱地找来纸巾时,她已恢复了平静。她说,谢谢你完美了我的旅途,那是情不自禁的眼泪。你完全有实力取代倪萍的位置,我说,如此地收放自如。她呵呵一笑,接过纸巾拭去泪痕。 露台上传来琴声。我说,走,听次郎唱歌去。她说,好,我请你们喝甜茶。 我,她,次郎,次郎的朋友,围在桌子旁,谈论次郎的家乡,藏民的生活,宗教和潮流的冲突,佛教信仰的延续。她总是直言不讳地问她所想了解的事物,言语率真直白,常有一些尴尬的问题,让次郎和他的朋友哭笑不得,难以回答。 次郎问我,为什么喜欢拉萨。这里有真正的天空,可以看到远离尘世的未来。我抬起头,望着天说。 谈兴渐酣,次郎从身边取过琴,情歌在夕阳下的露台上缭绕,捕获一切游离思绪。一时间无人言语。 甜茶的奶香在空气中缓慢升腾,柔腻芳醇,如同爱情滋味。落日余辉轻吻在次郎脸上,漆黑亮泽的瞳仁中仿佛有细小的火焰在欢愉跳跃,与琴声节奏一致。在他身后,是几盆怒放的野菊,层叠错落的橙黄花瓣,袒露着不羁的生命迹象。热烈而短暂。 临座的一对男女停止了进食,加入听歌行列。他们是在路上邂逅的情侣,相互间眼神暧昧却举止有度,刻意保持距离。多年来的行走,我已能够轻易分辨。 男子是陕西人,从口袋中掏出笔,在账单背后的空白处写下一小段歌词。陕北的信天游,描述了情郎对心上人朝思暮想却又不能相见的煎熬。写完后将它递给次郎,问他是否能改用藏语歌唱。 次郎接过,略做沉思,抬头瞬间发出沙哑性感的嗓音,手指在琴弦间优雅跳动,如林中奔跑小鹿。即时翻译的歌词,即兴创作的曲调,博得众人长久喝彩。次郎欣慰地微笑,露出洁白牙齿。 我们在彼此的生命中留下印记。完整深刻。 她请我在露台晚饭。新鲜蔬菜,浇满酱汁的牛柳,加入特殊香料的炒饭。食物缓慢滑入胃中,周围的灯火次第亮起。寂然无声。 离开玛吉阿米,最后一次在八角街上漫步。脱离了人潮,站在大昭寺广场的中央,突然不知道该前往何处。 用很长的时间走回旅馆。这里是结束,也是开始。 月光皎洁,思绪绞结。
15 洗完澡,开始收拾行囊。将原有和新添的物品通通取出,再一一重新放置,塞满背包。手机电池充好电,水壶装满水,一切准备就绪,只等离开。 即将面对的,是一条盛容了太多未知的路。同时充满诱惑,引人遐想。 雨季已经结束,但没有人敢轻视它的秉性,否则代价沉重。甚至连绝望的机会都不能获得。 你可以客观理性地揣测关于它的一切可能性,而它的感性,轻易颠覆摧毁所有规则,只在呼吸之间。 几间著名旅馆的留言板上不乏有结伴同行滇藏线的便条,车况优越,价格合理,出发时间和我的一致,可以随时停车拍照。行程计划稳妥有序,给人以最大的安全感和舒适感。 只是路过和阅读这些信息,早已决定以个体的方式去完成这段路程。一站站到达,一站站离开,借助各种不确定的交通工具。必要的时候,依靠双脚。 一个人,经历漫长道路,探身潜入扎实的荒凉,在陌生和孤独中静默成长。这样的旅途,才是完美。我始终认为。 躺在床上,洁白被褥包裹身体,梦境稀薄。 拉萨的夜晚,有大风吹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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